書境
風聲鶴唳
轉過天來,排日遊行依然沒有平息。
東洋人準備收購華商店鋪的意圖,經由報端公之於眾,並立刻激起民憤,抵制日貨的唿聲也隨之愈演愈烈。
緊接著,邵家父子的境遇也被陸續披露出來。
於是,在聲勢浩大的抗議浪潮中,便又平添了一條“釋放邵家父子”的訴求。
眼見著奉天各界同仇敵愾,到處嚷嚷著懲辦賣國賊的口號,諸如馮掌櫃這類本就不想籤合同的,肯定不會再籤;而那些已經簽訂合同的店家,現如今也陸續反悔,紛紛跑到商埠局去告狀,請求當局施壓,將轉讓合同作廢。
如此一來,東洋僑民在奉天的商租權益,自然變得困難重重。
幾經談判磋商,東洋方面竟也逐漸分化成了兩個派別。
關東軍厲兵秣馬,堪稱鷹派代表,主張動用武力討回“合法”權益;領事館等一眾文臣,卻聲稱大局為重,因為帝國對滿洲的計劃,仍以徐圖緩進為基調,所以應當暫且退讓,盡力避免激化遠東的排日情緒。
雙方之間,屢次論戰,最終卻也沒能達成一緻。
張大帥玩起了平衡術,對內調和奉軍內部的派系矛盾,既不能寒了老派的心,又憚於徹底得罪新派將領;對外則假借民意,極力拖延滿蒙五路條約的落實程序,一邊以聯合北方要挾東洋,一邊又頻繁接觸英美勢力,試圖引起西方列強的注意,從而制衡東洋人對關外的控制。
同時,老張又花重金賄賂東洋本土的內閣議員,藉此彈壓關東廳,竭力維持日奉親善,以便獲取更多的武器援助。
這番舉措,也確實壓制住了關東軍的囂張氣焰,以緻於關東廳不得不妥協,同意暫緩落實滿蒙五路密約。
話雖如此,但東洋軍界對奉張集團的不滿情緒卻也日漸加深。
凡此種種,不在話下。
總而言之,奉天上空波譎雲詭,城中市井自是暗流湧動……
落到秦懷勐身上,儘管他始終躲在日露廣場的偏僻寓所,卻也聽聞了不少輿論動向。
尤其是昨天南市場騷亂以後,屋裡的電話一通接著一通,報信的弟兄一趟接著一趟,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傳到他這裡的,無一例外,全都是壞訊息。
老夜等人下落不明,八卦街和雪街的幾家掌櫃又陸續毀約,諸事不順,舉步維艱。
秦懷勐幾乎徹夜未眠,只一個晚上,整個人的精氣神就頹喪了不少。
苦捱到天亮時分,好不容易小憩片刻,電話鈴聲卻又突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
“喂?”秦懷勐迅速接通電話,盼著能收到一則好訊息。
然而,聽筒裡的聲音卻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秦爺,馬掌櫃也毀約了。”
“誰?”
“馬掌櫃!”聽筒裡回應道,“就是在雪街開金店的馬掌櫃!”
“他不是旗人嗎?”秦懷勐皺了皺眉,“東洋人答應幫他們復國,那老頭前段時間表現得最積極,現在怎麼也反悔了?”
“呃,這個……”聽筒裡支支吾吾地解釋道,“人家說了,旗人當漢奸,罪加一等,之前是沒想明白,被您給忽悠了,現在才反應過來,還是民國好,反正剛才去商埠局告狀了,說咱們這是強買強賣,跟他沒關係。”
“我他媽——”
秦懷勐正要罵娘,想了想,還是算了,便只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又問:“還有別的事兒嗎?”
“有!”聽筒裡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秦爺,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這件事……您吶!您現在已經是奉天衙門的頭號通緝犯了!您在東城的洋車行,還有南城那兩間店鋪,現在都被查封了!”
“你說什麼?”
“公署剛貼的告示,我看得真真的,準沒有錯兒!”
“給我定的什麼罪名?”
“通敵賣國,就地問斬!”
秦懷勐兩眼一黑,忽地癱坐在椅子上,嘴裡這這那那的,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電話那頭聽他沒有回應,就“秦爺,秦爺”地輕輕喚了兩聲。
秦懷勐回過神來,問:“就我自己上榜了?”
“是啊!”
“其他人憑什麼脫罪?”秦懷勐忿忿不平地問,“他們當中,明明有很多人是主動想要轉讓店鋪的,怎麼全都抽身了?”
聽筒裡嘆聲道:“秦爺,昨天下午,衙門派人瞭解情況,把那十七家店鋪走了個遍,您說您最近又不怎麼露面,他們心裡一慌,立馬統一口徑,可不就把屎盆子全扣在您腦袋上了麼?您要是能去商埠局跟他們對峙——”
“放屁!”秦懷勐罵道,“現在這種情況,我要是進城,還能活著出來嗎?”
“是是是……秦爺,最近風不正,我看您還是先待在租界,暫時別出來了吧!”
“我就怕待在租界也不安全……”
“那不能,齋藤警官不是跟您有交情麼!”
秦懷勐沉默片刻,擺擺手說:“算了,你要是沒別的事兒,就先掛了吧!”
沒想到,聽筒裡卻說:“秦爺,還有最後一件事……那個,我這跟您說完話,回頭我就走了啊!”
“走?”秦懷勐立時警覺起來,“你要上哪兒去?”
“祖國大好河山,我還不曾見過,剛才買了票,準備去關裡看看。”
“你要跑路?”
“沒有沒有,我就是……就是出去轉轉,過兩天我還回來呢!”
聞聽此言,秦懷勐的腮邊豎起一道青筋,咬著牙縫兒,儘可能地緩和下語氣,說:“留下來,我給你五十塊現大洋,馬上就能送到!”
聽筒裡卻說:“秦爺,我給您六十塊,您放我走吧!”
“一百塊現大洋!”秦懷勐拍案而起,“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我這就派人給你送去!”
“秦爺,您不用派人給我送了,老弟也不是頭一天出來混的,要錢不要命的人,我這些年也見過不少,沒幾個好下場。錢嘛!有命掙,也得有命花不是?這是我給您打的最後一通電話,您也別怪我,咱們到此為止了。”
“喂?”
秦懷勐舉著話筒,大聲喊道:“喂?說話!你他媽說話呀!我這就派人給你送錢去!”
然而,任憑他如何咆哮,聽筒裡也只有“嘟嘟”的盲音作為回應。
“操他媽的!”
秦懷勐掄起聽筒,朝桌面上一通勐砸,隨後將其恨恨地摔在電話機上。
正要轉身下樓,卻見壽蘊章等人不知何時,竟偷偷摸摸地爬了上來,站在房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眼神中或多或少,總顯出三分異樣。
秦懷勐心裡“咯噔”一聲,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忽又緩緩坐下來,故作輕鬆地問:“哦,你們也來了?”
壽蘊章搓了搓手,湊上前問:“秦爺,我看您剛才好像挺激動的,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沒什麼,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這麼說的話,咱一切都還挺順利的?”
“當然,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秦懷勐翹起二郎腿,撣了撣衣襟,又從裡懷掏出一支香菸,“你們跟著我好好幹,等我當上了龍頭瓢把子,絕不會虧待你們,以後八卦街的場子就交給你了,小西關交給你,壽先生自然來當翻垛!”
屋子裡靜悄悄的,眾人的反應略顯寡淡。
秦懷勐兀自笑了笑,又拿起桌上的火柴盒,穩穩地擦著火兒,點上香菸,深吸了幾口。
“行了,要是沒別的事兒,你們就先下去吧!我在這抽顆煙,待會兒給齋藤警官打個電話!等有訊息了,我再叫你們!”
大家互相看了看,竟沒有人走動。
秦懷勐故作困惑,卻問:“怎麼,還有別的事兒?”
壽蘊章笑了笑,說:“嗐!其實也沒什麼,主要是大夥兒在樓下沒事幹,就合計上來看看!秦爺要是想給齋藤警官打個電話,那您就直接打唄!正好咱們在這,還能給您出個主意唔的!”
“對對對,有事大家一起商量,也不能總讓秦爺自己受累呀!”
“那可不,無功不受祿!”
“咱到現在也沒出過什麼力,秦爺又這麼大方,到時候把小西關劃給我管,我豈不是受之有愧了麼!”
眾人一邊說,一邊找地方紛紛坐下。
言語間盡是客氣,身體卻表明了各自的態度——大家要求享有知情權!
畢竟,昨晚的電話接二連三。
壽蘊章等人就算並不完全瞭解現狀,但憑直覺,也漸漸預感到了情況有變,而且勢頭不妙。
“秦爺,您給齋藤警官打電話吧!”
“早晚也得打,咱們不多嘴就是了!”
“嗐,也不知道齋藤他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只能打電話問問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片刻,隨後突然靜下來,目光望向秦懷勐,不再說話。
秦懷勐只覺得後嵴發寒,慢悠悠地抽完了一支菸,方才將手按在電話機上,說:“行吧,那我這就問問侯二!”
沒想到,正在這時,樓下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腳步聲迅速爬上樓梯,直奔房間走來。
秦懷勐知道這是有弟兄趕來報信,於是急忙起身,正要抬手製止,卻終究晚了一步。
只見張朔未等走進屋內,大嘴岔子就開始瞎嚷起來,說:“秦爺!秦爺在哪呢?不好了,不好了!”
秦懷勐不禁暗罵一聲。
於此同時,壽蘊章等人卻已搶先一步,忙問:“怎的,出啥事兒了?”
張朔沖進屋內,一見秦懷勐的臉色,忽地有些躊躇,也不知到底該不該把訊息當眾說出來。
可是,壽蘊章等人已經聽到了話音兒。
這種時候,再想閉門密談,則無異於欲蓋彌彰,弟兄們自然也不會答應。
秦懷勐無可奈何,只好擺了擺手:“說罷!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事就應該一起商量!”
張朔先前去找侯傳言打探東洋警務署的態度,自然帶回了不少訊息,忙點點頭說:“秦爺,剛才碰見侯二,他跟我說,老竇他們那夥人,好像要出亂子!”
“什麼亂子?”
“昨天晚上,哨子李的手下去找侯二告狀,說老竇那幫人鬼鬼祟祟的,大半夜返回華界,看那樣子,好像是準備投降!”
“老竇投降?”壽蘊章接話道,“他腦袋讓驢踢啦?江連橫差點死在他手裡,怎麼可能放過他?”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哨子李的人是這麼說的,但也沒有證據。”
“我的媽,沒證據的事兒,你在這白話啥呢?”
“有沒有證據重要嗎?”張朔罵道,“重要的是,哨子李他們現在認定老竇打算投降,鑽天鷹還準備拆夥兒,現在那三家都已經劍拔弩張,就快打起來了,你還問我要證據?”
眾人瞠目結舌,忙問:“江家還沒滅呢,怎麼自己先打起來了?”
“誰他媽知道?”
張朔雙手一攤,又指了指窗外,說:“他們仨昨天剛進城,比咱們瞭解城裡的動向,可能是聽見什麼風聲了吧?”
“壞了,壞了!”眾人軍心動搖,互相嚷嚷著說,“這下癟茄子了,老夜他們下落不明,那十七家商鋪的轉讓交易又進行不下去,現在連旗的三家還在搞內訌,這……這他媽怎整呀!”
壽蘊章大手一揮,拍了拍胸脯,忙說:“沒事兒,線上連旗,難免有點摩擦,把話說開就好了,我去找他們談談!”
“哎,那我也去吧!”
“對對對,把我也帶上,我跟哨子李和老竇兩家都熟,有我在,今天誰也打不起來!”
“我酒量好,信我的,這世上就沒有一頓酒解不開的疙瘩,要有,那就喝兩頓!”
眾人爭先恐後,推推搡搡地擁下樓去,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就有三五個人前去勸架,剩下的人雖然沒走,眼裡卻頗有些猶豫,之所以留下來,恐怕是覺得這裡比外頭更安全,或許也有忠肝義膽之輩,但畢竟不多。
奇怪的是,眼見著壽蘊章帶人前去“勸架”,秦懷勐並沒有強行阻攔。
或者說,此時此刻,他根本就不敢強行阻攔。
他不阻攔,起碼還能在面子上維持當家的體面;他要阻攔,那就很可能等不到江連橫上門尋仇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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