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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哥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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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逢火煉方知色,人與財交便見心!

  話說壽蘊章等人預感到秦懷勐大勢已去,忙藉口前往七號倉庫勸架,實則離開日露廣場以後,就各自奔命避禍去了。

  幾人下落如何,權且不在話下。

  卻說這群人當中,倒也有兩個弟兄,瞻前顧後,猶猶豫豫,總覺得就這麼走了,未免太不仗義,心裡又忍不住好奇,就決定先去七號倉庫看看情況,隨後再做其他打算。

  這時節,老竇等人因為互相猜忌,早已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三家弟兄聚在倉庫後方的空地上,先是互相指責對方辦事不利,吵到面紅耳赤時,就漸漸有了摩擦,繼而互相推搡起來。

  要不是三家大哥還算剋制,現場恐怕早就爆發火併了。

  當然,眾人內訌的原因,也不只是收購華商店鋪的交易被迫叫停。

  最重要的,還是東洋警務署突然轉變了態度。

  昨天夜裡,老竇等人跑去找齋藤六郎告幫,結果得到的回復卻是,警隊不會再派人幫他們吞併華商店鋪了。

  理由也很簡單:奉天爆發了排日遊行,各國領事館密切關注輿論動向,擔心民間的排外情緒擴大,最終殃及自身利益,於是就派外交官向東洋方面施壓,要求東洋人儘快調和現狀。

  東洋方面,無論是領事館,還是警務署,亦或是南鐵地方事務所,都急於“澄清”此事與己方無關,因此自然不願再派官差介入,於是維持會就地解散,先前囂張跋扈的二鬼子,也瞬間失去了靠山。

  有道是:

  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亦何親;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眾人因利而聚,自然經不起考驗,稍微有點挫折,就立馬原形畢露了。

  哨子李帶領弟兄們率先發難,當著大家的面兒,厲聲質問道:“老竇,邵家那邊的亂子,就是你手潮辦出來的,現在齋藤不管咱們了,這事兒就應該由你來負責!”

  “放你媽個屁!”老竇罵道,“邵家那老登給鬼子開瓢兒,跟我有雞毛關係?”

  “那鬼子是跟你去的,你他媽就不知道護著他點?”

  “我護著他?我還指望他護著我呢!”

  老竇朝地上狠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說:“昨天,江家的李老三也在場,明擺著就是威脅邵家人了,你要賴賴他去,跟我在這齜什麼牙?”

  一聽這話,哨子李不禁冷笑:“呵!李老三也在場?那你們倆這出雙簧唱得不錯呀!”

  老竇皺了皺眉,卻道:“哨子李,你在這陰陽怪氣什麼呢?誰唱雙簧了?”

  “我說的是誰,誰心裡清楚!”

  “你媽的,有屁就放,別老在那娘們兒嘰嘰的,有意思麼?”

  “行!老竇,你是真能裝啊!”哨子李抬手指向湯文彪,“你有本事別沖我哼,你問問他,問他昨天晚上幹啥去了!”

  眾人的目光隨即望向湯文彪。

  湯文彪臉不紅、氣不喘,滿不耐煩地反問道:“我還得說多少遍?我昨兒晚上去買夜宵了,你們是沒吃還是怎的?”

  他說對了,哨子李手下的弟兄還真沒吃他帶回來的夜宵,怕被毒死。

  老吳也跟著插話道:“我說彪子,你嘴裡還有一句實話麼?一頓夜宵,犯得著你親自去買?犯得著你們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外頭去商量半天才能定下來?你小子就在這裝吧!今天不給哥幾個解釋清楚了,你他媽的就別想走!”

  湯文彪擼胳膊、挽袖子,當即回敬道:“操!你他媽算老幾,也敢跟我吆五喝六,我用得著跟你解釋嗎?”

  “你是不用跟我解釋!”老吳突然拔出配槍,眼裡迸出殺意,“背盟投降,禍害兄弟!按道上的規矩,你也用不著跟誰解釋,一槍下去,你要是還能站起來,就算我冤枉了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雙方頂牛,連帶著兩家弟兄也紛紛掏出配槍。

  場面急轉直下,火併一觸即發。

  正在這時,鑽天鷹突然在雙方之間喊了一聲:“哎,你幾個有病啊?”

  “你他媽說誰呢?”眾人齊刷刷地向他望去。

  鑽天鷹擺擺手道:“不是我說你們,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心在這內鬥?小東洋卸磨殺驢,把咱們當成了婊子,用完就撇,江家眼瞅著就要反撲,你們現在不跑,還等什麼吶?”

  “跑?”哨子李罵道,“你他媽說得輕巧,敢情你還能回山上去當鬍匪,你讓咱們往哪跑?”

  “嗐!這都什麼世道了,上哪不能混口飯吃?”鑽天鷹順勢提議道,“實在不行,你們跟我走,我看這城裡也不好混,不如上山,有槍便是草頭王,比在省城痛快多了,我在遼西那邊,熟脈多的是,還能餓死你們不成?”

  話雖如此,真要背井離鄉,哪有那麼容易?

  人非浮萍,豈能無根?

  眾弟兄當中,不少人都有家室,即便沒有老婆孩子,家中也有高堂父母,真正孤苦伶仃的人,畢竟少之又少。

  他們走了,家裡的頂樑柱也就斷了,就算江家不找他們家裡的麻煩,日後也免不了受人欺負。

  想到此處,大家都有些踟躕,忍不住互相看了看,心說該不會真要上山當鬍匪吧?

  鑽天鷹本就是外來戶。

  他說要走,手下的弟兄們自然沒有二話,說走就走,來去自如,端的是了無牽掛。

  哨子李卻不同意,他心裡明鏡似的,知道自己根本就帶不走那麼多人,到時候形單影隻,保不齊就橫死在了陰溝裡,於是大手一揮,斷然回絕道:“不行!說什麼也不能拆夥兒!”

  鑽天鷹皺起眉頭,卻道:“我說兄弟,你還講不講理?你自己不走,還要拉著咱們給你墊背?”

  “我現在就給你講道理!”哨子李說,“咱們三家連旗,好歹還能頂一頂江家,要是拆夥兒分家,弟兄們能走幾個?到時候一鬨而散,各奔東西,死得更快!”

  鑽天鷹卻說:“鬼子不肯幫忙,留下來也是鈍刀子割肉,我還不如沖出去試試呢!”

  “都他媽怪你!”哨子李又將矛頭對準老竇,“要不是因為你在邵家搞出了亂子,大家也不用這麼狼狽了!”

  “怪誰呀?”老竇突然醒悟過來,“要怪就怪秦懷勐!要不是他挑唆倒江,老子現在還擱南城躺著數錢呢!”

    一提這茬兒,眾人頗有些不滿,當即紛紛抱怨起來。

  “對呀,秦懷勐現在跑哪兒去了?”

  “媽的,哥幾個在外頭把腦袋拴在褲腰上拼命,他倒是躲起來不露面,淨他媽等現成的,算什麼龍頭啊?”

  “我要知道他在哪兒,現在就去崩了他!”

  大家說來說去,都是在過嘴癮,誰也不知道秦懷勐的下落,甚至就連侯傳言的人影也找不見了。

  好巧不巧,正在議論時,老吳突然眯起眼睛,抬手指向遠處,喃喃自語道:“哎,我怎麼感覺那邊好像有倆人啊?”

  眾弟兄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遠遠地看見兩道模煳的人影兒。

  那兩人並不靠近,只在遠處朝這邊張望,看起來極其謹慎,一見哨子李等人有所察覺,就立馬轉身逃跑。

  老竇見狀,心中一驚,忙問:“是不是江家派來的招子?”

  “看著不像!”鑽天鷹虛望著說,“我怎麼感覺有點眼熟,好像是秦懷勐的人吧?”

  “不管是誰的人,抓來看看再說!”哨子李立馬招唿弟兄們追上去拿人。

  可是,剛跑出兩步,勐覺得身後應者寥寥。

  回頭一看,卻見不僅是老竇和鑽天鷹按兵不動,就連自家弟兄竟也沒有全部跟上。

  “什麼意思?”哨子李高聲質問,“這就準備散夥兒了?”

  鑽天鷹滿不耐煩地說:“我早就告訴你了,反正我是肯定要撤的,你們愛走不走,哥幾個江湖再會吧!”

  這時候,湯文彪也湊到老竇身邊,低聲說:“大哥,七號倉庫本來就明瞭,江家知道咱們在這,現在鬼子不肯幫忙,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啊!”

  老竇也覺得言之有理,便點點頭道:“撤吧!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

  說著,就抬手招唿弟兄們回更房裡去收拾東西,錢財不論,最起碼的槍支彈藥總得備足了才行。

  鑽天鷹等人更不必說,弟兄們去意已決,頭天晚上就把行李打點好了,一聲令下,說走就走。

  哨子李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心裡乾著急,忍不住厲聲痛罵:“老竇!鑽天鷹!你們倆還講不講點江湖道義了?說好了連旗倒江,事還沒成,就這麼走了?”

  南鐵倉庫遠離城區,到處都很空曠,他的聲音傳得很遠,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哨子李抬起槍口,又道:“誰敢走,老子他媽的一槍崩了誰!”

  老竇和鑽天鷹置若罔聞,仍舊各自忙碌著沒有搭話。

  反倒是哨子李的自家弟兄湊過來勸道:“哥,都這種時候了,就算插了他們,那也無濟於事,我看咱們還是別得罪人了,這要火併起來,除了便宜了江家,咱還能有啥好處啊?”

  哨子李聞言,恨恨地舉起槍口,朝天連開三槍,終於頹然垂下兩隻手。

  靜默片刻,方才搖搖頭道:“走吧!看看哪裡安全,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再說!”

  另一邊,老竇率先鑽進更房,背對著門口,一邊收拾行李,一邊頭也不回地叮囑道:“窮家富路,你們別貪東西,只要把槍和錢備足了就行。”

  “知道了!”

  湯文彪和四毛等人緊隨其後,緩步走進屋內,卻問:“大哥,你覺得咱們跟江家……還有緩和的餘地嗎?”

  老竇自顧自地忙活,嘴裡唸叨著說:“別抱僥倖了!江連橫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門清,他骨子裡就是個嗜殺成性的人,掙了點糟錢,換身體面衣裳,就在那裝得人模狗樣,我還不知道他?”

  “這麼說……咱們必須得走了?”

  “必須得走!”老竇忽然轉過身,見湯文彪等人有點猶豫,便大聲催促道,“別他媽賣呆兒了,趕緊收拾東西!”

  緊接著,又轉過去在炕上的被褥裡尋找備用彈夾。

  “我跟李老三打了那麼多年的交道,他那點心思,我太明白了!”老竇檢查好彈夾,將明治二六式手槍揣進懷裡,“昨天上午,曾守義突然出現,你們以為是巧合?那就是做給我看的,讓我覺得這事兒還有緩,咱們兩家還可以談談!”

  “不能談嗎?”

  “不能!那就是個圈套!你們信不信,只要我一去談判,他們立馬就會把我——”

  話到嘴邊,老竇突然悶哼了一聲,身形勐地緊繃起來,只覺得一把冰涼的鋒刃,順著後腰眼徑直灌入腹腔。

  正要轉身時,湯文彪拔出匕首,緊接著又一攮,狠狠地刺進了老竇的肋下肺葉。

  老竇瞪大了眼睛,正要伸手掏槍,勐一下咳出血來,只覺得渾身綿軟無力,右手手腕又被湯文彪死死叨住。

  這時節,四毛等人突然跪在地上,低聲哀求道:“大哥,您別怪罪!不是弟兄們不想跟你走,實在是拖家帶口的,不得方便,您是老哥一個,咱們還得過日子啊!”

  “你們……你們……”

  正說著,湯文彪又將匕首刺進老竇的腹部,順勢劃開,連腸帶肚,好一似狼心狗肺。

  四毛等人又哭起來,哀哀嘆道:“大哥,要怪您就怪秦懷勐吧!弟兄們也不容易,江湖告幫,您只要把自己豁出去,大家就都有活路了,您一命,換咱們十幾條人命,外帶家眷親屬,總是不虧的!您也別怪二哥,他也是為了給弟兄們謀一條生路!您就當幫咱們個忙吧,哥幾個日後給您多多燒紙,來世還做兄弟!”

  老竇一聽“來世還做兄弟”,不由得兩眼一黑,趕忙抬起手,作勢推開湯文彪,嘴裡有心想罵,喉嚨裡卻“咕嚕嚕”地往外湧出鮮血。

  湯文彪片刻不停,出手雖然緩慢,但卻一刀接著一刀。

  老竇很快便體力不支,一邊推著湯文彪的臉,一邊踉蹌著向前撲去,又掙扎了片刻,終於氣絕而亡。

  直至此時,湯文彪方才緊貼在老竇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大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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