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面子
四毛等人見狀,也跟著抱拳喝道:“大哥,辛苦了!”
只不過,他們這聲“大哥”,叫的卻不再是老竇,而是面前的湯文彪。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屈下膝,頭點地,拜誰不是拜?
誰當皇帝不重要,功名利祿最重要!
可話又說回來,儘管殺了老竇,對大家都有好處,但背刺大哥這種事兒,畢竟好說不好聽。
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該有的戲碼,總還是不能免去。
卻見湯文彪將老竇的屍體放倒,擦淨匕首,轉過身來,拱手抱了抱拳:
“各位兄弟,今日湯某親自送大哥上路,實在是萬不得已,為的就是能讓弟兄們全身而退。現在大哥死了,你們拿著他的頭去見江連橫,想必江家也不會再怪罪你們,湯某罪不容恕,也該隨大哥去了!”
說罷,就將匕首舉起來,假模假樣地往咽喉處比劃。
四毛很有眼力見,急忙上前扣住湯文彪的手腕,高聲嚷道:“大哥,別做傻事!”
“你撒開我!”
“我不撒開!”
“去你媽的!”湯文彪揚起胳膊,又作勢掏出配槍,“老子去意已決,誰也別想攔我!”
哪曾想,四毛乾脆按住槍口,抵在自己胸前,疾聲叫道:“大哥,你要殺就殺我吧!”
湯文彪原地怔住,漸漸軟下來,搖頭嘆道:“唉!兄弟,你看你……你這是何苦啊!”
四毛卻說:“哥呀,你不用自責,大家心裡都有一杆秤!你今天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歸根結底,不還是為了弟兄們謀條生路麼,你要是就這麼去了,弟兄們後半輩子沒別的,就剩下內疚了!”
眾人隨即附和道:“對對對,既然是為了大家,怎麼能讓大哥自己受過呢?”
四毛又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大哥,弟兄們以後還指望著跟你混呢,你可別想不開啊!”
“跟我混?”湯文彪連忙推脫道,“不行不行,我是個不忠不義之人,哪還有臉當大哥呀!”
“嗐,弟兄們這條命都是你給保住的,你不來當誰來當?”
“不合適,不合適,大家還是另選賢能吧!”
“好,那也行!”四毛立馬轉身問道,“現在當家的土了點了,幫會不能沒有主事的人,我投湯文彪一票,你們呢?”
大家互相看了看,很快就紛紛舉起手來。
偶有幾個稍顯遲疑的,迫於形勢壓力,也只好乖乖地從眾就範。
四毛將那幾人暗暗記在心裡,再一數,全票透過,便轉過身,攤開雙手道:“大哥,你看看,真不是老弟在這起高調,民意如此,你就別推脫了。”
三辭三讓,眼見著戲都做足了,湯文彪才坐在炕沿兒上,擺了擺手,連聲嘆道:“罷!罷!罷!既然弟兄們信得過我,我要是再推辭下去,倒顯得沒有擔當了!”
“嗐,您早就應該這麼想了!”四毛連忙招唿弟兄們說,“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沒想到,眾人正要效仿,卻被湯文彪抬手攔了下來。
“慢著,我還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們以後別叫我大哥,還是照例叫我二哥吧!”湯文彪指了指躺在血泊中的老竇,“我這輩子沒服過誰,只有竇哥是個例外,別看他現在死了,那也是我的好大哥!”
四毛一聽,立馬挑起大拇指,撇著嘴說:“二哥,您太仁義了!”
大家也跟著捧場道:“二哥仁義!”
四毛看了看地上的老竇,又問:“二哥,那咱們現在怎麼處置這位好大哥呀?”
湯文彪沉吟道:“先把他的瓢兒給摘了吧,待會兒拎著方便。”
說罷,他便親自操辦,蹲下身子,用匕首割下老竇的頭顱,又尋來一方麻布,將人頭裹在其中一卷,提起來交給四毛,隨後便帶領弟兄們邁步離開更房。
這時節,鑽天鷹和哨子李早就跑沒影兒了。
一陣寒風吹過,四下裡更顯得寂寞空曠。
有人問道:“二哥,咱們奔哪邊兒去啊?”
湯文彪忽然有些遲疑,定定地望向遠處的老城牆,終於按照昨晚的約定,點點頭道:“去南城,找江家求和!”
…………
江家外宅最近正在翻修,除了邵家妻眷住在廂房裡避難以外,整座宅院大多空著,但每天常有木匠、瓦匠進進出出,倒也並不缺少人氣兒,反而是一片忙碌氣息。
湯文彪先前是維持會成員,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再次回到華界,便不敢冒然穿街過巷,因此特地繞了個遠兒,由打小南邊門進入城區,等到抵達江家外宅時,天色已是下晌光景。
眾弟兄沒敢直接登門,而是繞到大宅後方,隔著院牆,仔細觀望片刻。
卻聽宅院裡人聲鼎沸,烏泱泱的,有說有笑,好一似江邊大潮,怕不是有百十來號打手正在聚眾會議。
說起來,也真頗有些諷刺:就在一個月前,江家遭難時,滿打滿算,也就招來了五十號弟兄,那時節沒人聽從江家的號令,現如今眼見著江家重新支稜起來,這幫人卻又自告奮勇,爭先恐後地大表忠心,生怕錯失表現的機會。
誰贏幫誰,從來不是矇昧愚鈍,而是精明世故,甚至油滑得令人生厭。
四毛心裡一慌,忙問:“二哥,怎這麼多人呢,別不是鴻門宴吧?”
湯文彪卻顯得格外踏實,笑了笑,說:“你個半開眼的,懂什麼?這宅子裡要是靜悄悄的,一點動靜沒有,那才有問題呢!現在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反而說明人家沒打算藏著掖著,來都來了,別瞎想,走吧!”
“等會兒!”四毛撓了撓頭,咧開嘴,很尷尬地笑了笑,“二哥……腳麻了!”
“完蛋的貨!”
湯文彪實在沒心思跟他瞎扯,就另外叫來兩個好手,吩咐其他弟兄繞到西側院牆待命,自己則提起裝著老竇頭顱的包裹,壯著膽子,大踏步朝江家外宅的院門走去。
院門虛掩著,門外竟沒有負責放哨的眼線。
湯文彪提了一口氣,懸在喉頭,側過身子,螃蟹似的緩緩湊了過去。
要說毫不害怕,那是假的,但事已至此,總沒有臨陣打退堂鼓的道理,醞釀片刻,終於敲響院門。
“咚咚咚!”
三聲悶響,宅院裡霎時一靜,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湯文彪等人互相看看,也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喃喃自語道:“怎麼沒人應門呢?”
等待片刻,便又輕輕敲了幾下。
“咚咚——”
第三下還沒等敲出來,就聽宅院裡突然有人語氣不善地嚷道:“門沒關,進來!”
湯文彪心頭一緊,緩緩推開兩扇門闆,門邊的合頁立時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竟顯得格外刺耳。
宅院裡滿滿登登,放眼望去,足有七八十號弟兄在此聚眾。
一見湯文彪來了,眾人便都側過身子,闆著一張臉,嘴裡也沒話可說,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眼神中更是一派肅殺。
湯文彪嚥了口唾沫,正要抬腿邁過門檻兒,勐然間餘光瞥見李正西,嚇得又立馬縮了回去,連忙彎下腰,恭恭敬敬地道了一聲:“三爺,您辛苦!”
李正西不動聲色,彷彿沒聽見似的,眼裡既沒有憤怒,更沒有善意。
湯文彪有點尷尬,左右踅摸兩眼,喃喃問道:“那個……請問各位兄弟,趙太保在這嗎?”
宅院裡依然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回應。
這時候,湯文彪身後那兩個弟兄便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湊到耳邊,悄聲問:“二哥,你看這樣……還能和麼?”
湯文彪一時也沒了主意,心說能和不能和,主動權又不在我,偏偏是院子裡這幫人木頭樁子似的,連半點回應都沒有,要說不能談和,那現在就可以開響了,要說能談和,又不知這般作態算是什麼意思。
正在冥思苦想之際,忽聽正屋裡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誰來了?”
湯文彪等人循聲望去,卻見江連橫披著一件棉袍,正在趙國硯和海新年的陪同下,從屋內緩步走出來。
“江老闆——”
話沒說完,就聽江連橫突然朗聲笑道:“呵!國硯,這就是你說的湯文彪吧?”
趙國硯點點頭說:“是!”
江連橫一聽,立馬邁開腳步,急忙朝門外迎了過來,因為走得太快,以緻於肩上的棉袍不慎滑落,但他並不在意,只眨眼間的功夫,便已走到門口,一把叨住湯文彪的手腕,大聲笑道:“兄弟,可把你給盼來了!”
湯文彪受寵若驚,忙彎下腰說:“江老闆恕罪!”
“你還叫我江老闆?”
“啊,不不不!”湯文彪連忙改口道,“東家,東家恕罪!”
江連橫擺了擺手,並不搭茬兒,卻忙著把湯文彪拽進院子裡,呵呵笑道:“兄弟有什麼話,進來再說!”
說著,又朝院門外望了望,問:“怎麼,就你們三個來的?”
湯文彪咧咧嘴說:“外邊還有十幾號人。”
“都請進來,都請進來!”江連橫一邊張羅,一邊沖弟兄們吩咐道,“來人,快去倒幾碗酒來,給湯兄弟暖和暖和!”
東家發話,院子裡終於漸漸有了動靜。
三五個弟兄拐進後廚,立馬忙著篩酒招待,只不過周圍空有忙碌的身影,但卻沒有任何熱鬧的氛圍。
等不多時,四毛等人便也戰戰兢兢地來了。
大家一進院門,就被安排到廂房喝酒烤火。
按理來說,江家也算盡了待客之道,可週圍的弟兄都闆著一張臉,湯文彪等人就始終有點放不開。
江連橫倒是挺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眼,笑眯眯地說:“好!好好好,果然是儀表堂堂的一員虎將啊!”
湯文彪連忙推脫道:“慚愧,慚愧!”
正說著,就有人遞過來一碗酒。
湯文彪端在手裡,看了看江連橫,猶疑片刻,終於一飲而盡,好在並沒有任何不適的徵兆。
不過,一碗烈酒下肚,他整個人倒是放鬆了不少。
江連橫跟他客套兩句,緊接著突然話鋒一轉,指了指他手裡拎的包裹,笑呵呵地問:“兄弟,你是想讓我猜猜你這裡面裝的是啥麼?”
湯文彪反應過來,忙說:“哎喲,東家,對不住,您看我這記性,剛才一緊張就忘了,這是送給您的見面禮。”
“哦?我這人心急,兄弟能不能拆開看看?”
“那當然!”
湯文彪立馬蹲下身子,解開包裹,由於動作有些毛躁,不小心卻將老竇的人頭抖落出去,就地一滾,正巧滾到江連橫的腳邊,停下時還在微微晃盪,活像是老竇復生,正朝著江連橫輕輕搖頭。
見此情形,眾人臉上的神色終於和緩下來,並漸漸有了笑意。
江連橫卻顯得愁眉不展,忽地長嘆一聲,卻道:“也是受了秦懷勐的蠱惑,死者為大,厚葬了吧!”
話音剛落,就有弟兄過來撿走了老竇的腦袋。
這一番作態,又被老竇原先那幫弟兄看在眼裡,恍然間覺得江連橫也並非冷血無情之人,想起老竇臨死前所說的話,未免有失偏頗,又覺得江連橫這人其實不錯,江家手下那麼多人,總不能事事都怪在當家的頭上,許是他的想法本是好的,只是下面的弟兄執行錯了呢?
江連橫忽又望向湯文彪,直截了當地說:“老竇原先那片地盤兒,以後就交給你了,好好幹,你們的事現在翻篇了,都按照老規矩來,以前是什麼樣,以後還是什麼樣。”
“多謝東家抬舉!”湯文彪連忙跪地叩頭,“只不過戴罪之人,不敢受這麼大的恩惠,要是東家信得過咱們弟兄,您什麼時候去平秦懷勐,只管吩咐一聲,老弟願意為江家打頭陣!”
投降必定倒戈,越是降將,就越是急於立功。
江連橫笑了笑,說:“我還不知道哨子李他們的情況呢!”
湯文彪一聽,立馬就將方才內訌的情形說了一遍,道:“東家,他們現在已經散夥兒了!哨子李在哪,我不太清楚,但是鑽天鷹說要回遼西幹老本行,上午剛走,應該沒坐火車,跑不了多遠!”
“訊息準嗎?”
“要有半句假話,您一槍崩了我!”
“那好,我就信你一回!”江連橫隨即吩咐道,“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你來投誠,弟兄們也都正好在這,咱們今天晚上,就去砸秦家的窯!”
湯文彪一愣,沉吟著說:“可是……東家,秦懷勐老早之前就藏起來了,他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啊!”
江連橫擺擺手說:“我知道,平安通20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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