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換血
江連橫倒下的一瞬間,槍聲再起,又一顆子彈唿嘯而至。
這一次,大家看得清楚,那顆子彈分明打中了江連橫的肩膀,只見他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了講臺上。
海新年最先反應過來,立馬掏出配槍,一個箭步竄到臺上,在人群中辨出刺客,隨即扣動扳機。
那刺客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趁亂又開兩槍,給自己打了個掩護,緊接著便轉過身,試圖混入人群。
周圍的看客都躲著他,他也不管,只將右手垂下,見哪裡人多,就往哪裡鑽。
槍聲緊促,現場人流密集,誤傷在所難免。
霎時間,百姓驚慌四散,大聲嚷嚷著:“殺人啦!殺人啦!”
任老闆等人錦衣玉食,哪見過這般陣仗,一聽見槍聲,就立馬扭頭鑽進橫社會館,直接關上了兩扇大門。
宣講臺上,海新年沒有戀戰。
他不確定現場是否還有其他刺客,開槍過後,便急忙俯下身子,拖著江連橫奔講臺後方的臺階兒挪蹭。
王正南早就在臺階下面候著了,一見新年過來,趕忙上前搭手,把江連橫安頓在臺下的偏僻角落。
“打哪兒了?”王正南疾聲詢問。
海新年搖了搖頭,也跟著上下檢視。
左肩的槍傷,自然不必多說,可順著肩頭再往下看,卻見江連橫的腹部早已暈開了一片血跡。
“乾爹?乾爹!”
海新年急忙用手按住義父的傷口,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流淌,寒風吹過,頃刻間便凝結成了赭紅色的斑塊。
江連橫躺在義子的臂彎裡,目光有些茫然且空洞。
他沒有齜牙咧嘴,也沒有哀聲喊疼,整個人就像剛睡醒的模樣,略略有些失神,緩了片刻,卻說:“新年,叫你乾媽來看我……”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海新年趕忙應付兩句,隨即抬頭詢問:“二叔,車呢?”
王正南站起身,大聲招唿道:“西風,快叫人把車開過來!”
其實,李正西早就想帶人沖過來了。
怎奈他剛才發放小米,被周圍的百姓困在原地,槍響過後,又是逆流而行,一時間竟不得上前靠近,急得他乾脆輪拳打倒幾個行人,隨後又拔出配槍,朝著天空,接連扣動幾下扳機,才在人群中噼開一條通道。
其後的弟兄緊隨而至,又聽見南風叫嚷,便紛紛鳴槍示警,驅散人群,引領江家的汽車開到宣講臺附近。
李正西火速沖到臺下角落,一見江連橫的傷勢,立馬氣血翻湧,脖子一粗,暴起青筋,忙問:
“人呢?跑哪兒去了?”
“奔那邊兒跑了!”
海新年扭頭揚了揚下巴,雙手仍舊死死按住江連橫的傷口。
“媽的!”李正西勐地竄起來,作勢就要帶人趕去追殺。
沒想到,王正南卻急忙將他攔住,說:“西風,別追了!”
“不追?”李正西瞪大了眼睛。
王正南點點頭說:“至少你不能追,現在這裡這麼亂,你怎麼肯定周圍沒有其他刺客?萬事先救大哥,你得負責把咱哥安全送到醫院!”
李正西這才反應過來。
現如今,能不能及時抓到刺客,已經不是當務之急了。
“你們倆,快去那邊抓人!”李正西轉過頭,沖身後的弟兄吩咐道,“剩下的人,跟我把東家抬上車,你們在前頭開路,去盛京施醫院,快點!”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車門便已應聲開啟。
這時候,江連橫的神志已經有些模煳了。
他歪著腦袋,望向海新年,想要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時,卻又似乎忘了。
海新年知道義父心裡想著什麼,忙點點頭說:“乾爹,你放心,我乾媽一會兒就來。”
於是,江連橫便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李正西不敢怠慢,在海新年的幫襯下,雙手攬住江連橫,腳下一蹬,站起來就奔汽車走去,邊走邊說:“新年,你快回家報告訊息!二哥,你坐副駕駛,我在後頭照看!”
王正南跟著西風走到車旁,幫忙把江連橫安頓下來,卻說:“我不去了,時間來不及,大家分頭行動,新年回去報信兒,你送大哥去醫院,我去會館裡給各處櫃上打電話,家裡也未必安全,得讓弟兄們抓緊準備。”
“也好!”
李正西點了點頭,隨後關上車門,沖司機大喊:“快走,快走!”
一聲令下,眾弟兄再次鳴槍示警,周圍的人群大唿小叫,眨眼間就將路面讓開。
緊接著,又有幾名好手站在汽車踏闆上,拔出配槍,隨行護送。
司機勐踩油門,一路上橫沖直撞,也不管有什麼行人經過,只罵道撞死活該,直奔盛京施醫院疾馳而去。
其他弟兄跟在後邊跑,自然是追不上的,好在都知道目的地在哪兒,只管悶頭跑過去就是了。
趕到施醫院,雖是年關將近的時節,大廳裡仍有不少病患前來求診。
李正西抱著江連橫,腰桿兒繃得筆直,腳下連著闖進大廳,疾聲唿喊道:“來個大夫,來個大夫!”
大廳裡頓時引起一陣騷亂。
護士見西風懷裡抱著人,腳下所過之處,落有幾滴鮮血,便急忙推來移動病床。
李正西放下江連橫,大聲喊道:“是槍傷,快點搶救!手術室在哪兒,快點推過去啊!”
護士卻說:“你先去那邊交錢。”
李正西忙把兜裡的錢全掏出來,交給身邊的弟兄去辦,緊接著又催促道:“還愣著幹啥,快去手術室呀,今天有洋大夫嗎?”
“洋大夫的診費高,你得再交一份兒錢。”
“救人要緊,你們倒是快點呀,我人就在這,還能賴帳不成?”
“那也得先交錢,這是規定。”
“我操你媽的規定,再廢話,老子一槍斃了你!”
李正西拔出配槍,抬手將槍口抵在了那護士的腦門兒上。
幾名護士立馬傻眼,紛紛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正西警告道:“你知道他是誰麼?他是江連橫!再跟我磨嘰,耽誤了搶救,我他媽叫你下去陪葬!”
幾名護士倍感詫異,低頭再看,不禁惶恐,原來這位就是奉天城的江大老闆,心裡便紛紛有些後怕。
這時候,走廊裡突然有大夫跑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來人卻是個金髮碧眼的洋鬼子。
洋大夫原本打算過來詢問狀況,結果一看那病床上的傷者,便立時用洋文驚歎道:“耶穌基督,這不是江先生麼,快推到手術室去!”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不論何時何地,這番世情道理就未曾變過。
洋大夫絕口不提錢的事兒,不只是因為他本就見過江連橫,更因為江連橫原本就是施醫院的金主之一。
話說這家醫院的幾十張病床,還是江連橫過去出錢捐贈的呢。
十幾年來,江家也沒少給教會、醫院和學校之類的機構捐款砸錢,儘管初衷不是為了行善,而是為了花錢買名聲,但要論跡不論心的話,江家總歸是為盛京施醫院做過許多貢獻。
洋大夫可不希望這樣的金主有什麼閃失,於是便立馬叫來專家同事,竭盡全力為江連橫施以搶救。
李正西跟著眾人朝手術室飛奔,又像所有病患家屬那樣,最後被冷冰冰地拒之門外。
護士叫他在走廊裡稍作休息。
李正西豈能心安,便像推磨似地在門外轉圈兒,時不時湊到門前,順著門縫兒朝裡面張望。
掛念之餘,心裡又在琢磨,到底是誰要刺殺江連橫。
腦海裡最先浮現出來的念頭,自然是秦懷勐的殘黨,可秦懷勐已經死了好些日子,若要替他報仇,那必定是秦家的鐵桿弟兄。
問題在於,老夜等人早就已經被活埋了,難不成還有漏網之魚?
然而,就算真有漏網之魚,那得是多大的恩情,才能讓那刺客鋌而走險,孤身返回奉天報仇?
李正西眉頭緊鎖,旋即又覺得,有可能是小東洋在搞鬼。
畢竟,江家火燒青丘社、槍殺秦懷勐,引得東洋警務署對其頗為不滿,齋藤六郎更將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甚至就連武田信,似乎也已經對江連橫失去了耐心,轉而嘗試過拉攏秦懷勐。
千頭萬緒,湧上心間。
不怕敵人太強,就怕敵人躲在暗處,甚至就連敵人是誰,一時間也無從知曉。
想著想著,手術室的房門突然開了。
女護士探出頭,朝著走廊裡左右踅摸兩眼。
李正西見狀,連忙湊過去,急問道:“大夫呢,我哥現在怎麼樣了?”
女護士說:“江先生現在需要緊急輸血。”
“什麼輸血?”
“江先生失血過多,需要有人獻血,你聽不懂嗎?”
不怪西風聽不懂,現在國內掌握驗血獻血技術的醫院,總共也沒幾家,更別提實際應用的案例了。
當然,輸血並不困難,難在如何儲存血液。
直到兩三年前,京師協和醫院才引進西方技術,用來儲存血液,以便傷患緊急使用。
即便如此,輸血的案例仍舊非常罕見。
奉天還沒來得及建立血庫,若要用血,只能找人當場化驗。
李正西聽了解釋,二話不說,立馬就開始解釦子、脫衣裳,自告奮勇道:“抽我的吧,多抽點!”
護士急忙攔住他,說:“先生,你的血不一定管用。”
“那得是誰的血?”
“誰都有可能。”
護士歪著腦袋,朝西風身後望了望,問:“那些都是你的人麼?”
李正西點點頭說:“是,都是自家弟兄。”
“叫他們都來化驗。”
“好,你們幾個,都給我過來,聽這位護士的話,叫你們幹啥就幹啥!”
眾人應聲上前,腳步卻是慢吞吞的,看樣子多少有點不情願。
李正西接著又問:“這些人夠了嗎?”
女護士清點人數,算上西風,總共六個,便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運氣好的話,這些人就夠了,但在化驗結果出來之前,實在沒法確定誰的血能用。”
“待會兒還能過來五六個,用不用我再去多叫些人?”
“那當然,人數越多越好,最好是那些小年輕,你能叫來多少?”
“這你就不用管了,醫院裡有電話嗎?”
“院長辦公室裡有一部。”
“幾樓?”
“三樓。”
李正西點了點頭,隨即又沖弟兄們吩咐道:“你們快跟她走,我先上樓去打電話叫人,待會兒就回來。記住了,誰能救東家一命,保他這輩子榮華富貴!”
說完,便立馬轉身奔向樓梯。
話雖如此,大家的情緒卻並不高漲。
別看老哥幾個都是線上上混的,腰裡別把手槍,敢為江家賣命殺人,可一聽說要抽血化驗,心裡就隱隱有些打憷,總覺得洋大夫要害人,進而想到精血、孝道、魂靈之類的事兒,又為了臉上的面子,明明心不甘、情不願,最後卻還是硬著頭皮跟女護士走了。
到了採血室,幾個頂天立地的老爺們兒,還得靠小姑娘柔聲安慰。
護士給他們綁好了壓脈帶,隨後將針頭送進血管,滿不耐煩地說:“沒事兒,你們都是青壯年,體格好,抽兩管子,回家什麼也不耽誤,本身還能造血呢!”
“既然能造血,為啥還讓咱們獻血啊?”
“這話說的,造血的速度趕不上失血的速度,當然得輸血續命了。”
“那咱們是不是就要短命了?”
眾人面露不安,緊忙追問了兩句。
女護士頭也不抬地說:“哎呀,什麼短命不短命的,太愚昧了!偶爾抽點血,對你們的身體也有好處,來來來,該你了,快在這坐好。”
有人應聲走過來,脫下棉襖,擼起袖口,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護士並不理會,只靜靜地將針頭推進去,採了點血,立馬交給旁邊的同事拿去化驗。
“這就完了?”
那人按住臂彎,沉吟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護士,我想問你個事兒。”
“來來來,動作快點!”護士一邊抬手招唿其他弟兄,一邊反問道,“想問什麼,你直說就是了。”
那人抿了抿嘴,隨即問了個相當矇昧且無知的問題。
“護士,你說一個人要是渾身上下,都換成了別人的血,那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