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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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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風塵,臨到施醫院,還不等下車,遠遠地就看見大樓外聚集著二十來個靠扇幫。

  前文有言,胡小妍為了安撫西風的堂口,決定將哨子李在城北那幾條街的地盤兒,暫時交給靠扇幫接管。

  實際上,也是為了拆解靠扇幫的勢力。

  因此,現在的靠扇幫,已經一分為二,癩子和石頭各管一攤。

  癩子去了城北,石頭卻還是老樣子,仍然在小河沿兒附近擺地。

  施醫院離小河沿兒不遠,本著救急就近的原則,應召趕來獻血的,自然也都是石頭手底下的小兄弟。

  大家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都是些年輕小夥兒,其中幾人,身穿破面爛襖,敞開懷,單把一條胳膊露出來端著,很矜貴的樣子,看上去又病懨懨的,蔫頭耷腦,無精打采,時不時就在那點頭犯瞌睡。

  汽車停穩,東風抱著大嫂就奔醫院裡面沖,薛應清等人自然也緊隨其後。

  靠扇幫認得江家的汽車,見人來了,便紛紛站起身,尋思著應該上前打聲招唿,結果江家的妻眷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匆匆走過去了。

  情況危急,這似乎也可以理解。

  到了醫院,大家先忙著安排胡小妍掛號問診,留下東風和花姐照看。

  緊接著,其他人便又快步朝手術室走去。

  手術室在走廊盡頭,拐角處站著幾個“響子”,嚴禁生人靠近,直到看見薛應清等人,方才側身讓路。

  這時節,李正西仍在手術室門外來回踱步,身邊除了石頭,便再無其他外人。

  別看石頭之前頗有些不滿,可西風一叫他,他卻比誰來得都快。

  聽見拐角處傳來動靜,他便拍了拍西風的肩膀,低聲說:“三哥,薛掌櫃他們來了。”

  李正西應聲轉頭,一見侄子侄女,便覺得羞愧難當,忍不住把頭一低,臊得說不出話來。

  可是,大家又哪有閒心責怪他呢?

  當下便紛紛擁上前,趕忙追問江連橫的情況如何。

  李正西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不知道,已經進去一個多小時了。”

  大家不甘心,又問:“大夫就沒出來說點什麼?”

  李正西說:“護士剛才告訴我,大哥失血過多,需要緊急輸血,現在血已經夠了,就是不知道結果怎麼樣。”

  薛應清心明眼亮,立時轉身望向石頭,賠笑著說:“是這位兄弟帶人過來的吧?你看我整天忙著生意,一時眼拙,也叫不出個名兒來,這些錢,你先拿著,回頭帶弟兄們吃點好的,補補身體!”

  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幾張外幣鈔票。

  石頭看了看錢,沒有動,目光卻轉而望向西風。

  李正西擺擺手說:“給你就拿著吧!”

  石頭這才接過了賞錢。

  當然了,不是西風不給犒賞,而是他平時就沒少給靠扇幫搭錢,又是幫弟兄們買房置地娶媳婦兒,又是接濟沒飯吃的小叫花子,手裡本就不太寬裕,今天身上帶的錢,方才又都交了診費藥費,哪裡還能拿得出賞錢?

  沒有這些日積月累的點點滴滴,又何來一唿百應的江家三爺?

  石頭認得江家妻眷,可他的地位太低,江家妻眷卻不認得他,眼下待在這裡,自己也覺得挺沒意思。

  更何況,他心裡本就有點怨言,如今得賞,便索性找了個藉口,說:“三哥,我出去給弟兄們發錢,就在外面,有事兒你叫我一聲。”

  李正西也沒虛留,擺了擺手,就讓他走了。

  緊接著,目光掃過眾人,忽又想起什麼,忙問:“嫂子怎麼沒來?”

  大家互相看了看,就把胡小妍病倒的事兒給他說了一遍。

  李正西聞言,心裡愈發感到自責,暴脾氣一上來,竟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罵道:“都他媽賴我,好端端的,跑去發什麼小米呀,大哥上臺的時候,我就應該跟著上去!”

  大家勸他別太自責,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誰都有疏忽大意的時候。

  其實,疏忽大意的又豈止是西風?

  秦懷勐死後,江家上上下下,包括江胡二人在內,一時間全都有所鬆懈,怪也怪不到某一個人的頭上。

  這時候,江雅卻又想起了什麼,忙說:“三叔,我媽剛才在車上說,要叫趙叔趕緊回來,路上太匆忙,也沒來得及派人去發電報,你能不能叫個人去辦一下?”

  西風正要點頭,薛應清卻抬手將其攔住,轉身沖江雅說道:

  “江雅,你也不是小孩兒了,家裡的保鏢就在那邊,幾句話的事兒,別總讓你這幾個叔叔幫忙,你自己去跟他們說。”

  “我去?”

  江雅雖然闖蕩,敢說敢笑,小時候沒少跟家裡的保鏢打鬧頑耍,但她卻還從沒真正給家裡的“響子”吩咐過任何差事。

  薛應清點點頭說:“你是家裡的大小姐,你去說,誰能挑的出毛病?你過年虛歲也有十四了吧,別總拿自己當小孩兒,也該拿點事了!”

  話說得沒錯。

  這年頭的孩子,全都被迫早熟。

  城裡普通人家的小孩兒,十歲就去給人當學徒,學滿三年,生意上的事兒就已經入門了,要是趕上家裡做點小買賣,十五六歲就能放出去跑生意,不說獨當一面,至少也能在這世道上混著餓不死。

  江雅是富家千金,本可以養尊處優,靜待出閣,隨後生兒育女,這輩子也就算完滿了。

  可她又是身在江湖人家,其未來的方向,自然也該另當別論。

  且不說爹媽對她的影響,單說薛應清,那也是經驗老到的江湖燕字門,平日裡對那些女德之類的說辭,向來不屑一顧,總覺得凡事都得靠自己,當然不希望乾女兒未來只是個睜眼打牌、閉眼陪睡的富太太。

  江雅也頗有些早慧,眼見著父親重傷、母親病倒,心裡便覺出緊迫,當即點頭應道:“行,我去就我去!”

  “去吧!”薛應清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囑咐道,“厲害點,拿出點當主子的架勢,別給你爹媽丟份兒!”

  江雅沒再言語,一邊回憶著爹媽平時說話的口吻,一邊轉身朝走廊拐角處緩步而去。

  幾個保鏢正在那裡閒話,見大小姐走過來,便紛紛垂下雙手,迎上前,低聲寬慰道:

  “小姐,別擔心,東家不會有事的。”

  未曾想,江雅卻不領情,抬眼反問道:“你們怎麼好意思叫我別擔心?我爸花錢養你們,是讓你們在旁邊看熱鬧的嗎?”

  單這一句話,幾個大老爺們兒就被說得抬不起頭來。

  哥幾個多少還有點不適應,可江雅的身份畢竟擺在那裡,便只好臊眉耷眼地認錯道:“是是是,小姐說的對,今天這檔子事兒……都怪我們失職!”

  江雅又回想起母親在車上說過的話,便擺了擺手,又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麼都晚了,這次先不追究你們的責任,往後再有意外,可就說不過去了。”

  小人說大話,本是一件很可樂的事兒。

  哥幾個卻笑不出來,連忙賠罪道:“多謝小姐,不會再有下次了。”

  “你們幾個,誰認字兒?”

    “認字兒?”

  幾人互相看了看,隨即走出來兩個弟兄,說:“我認字兒,但是不多,日常的也夠用了。”

  “那就你倆吧!”江雅吩咐道,“馬上去趟電報局,給趙叔發個電報,叫他儘快趕回奉天,越快越好!”

  兩個弟兄撓了撓頭,一邊朝薛應清等人張望,一邊低聲說:“行是行,但這是……誰的意思?”

  “我的意思!”江雅皺眉道,“你倆跟我說話,往哪兒看呢?”

  兩個弟兄回過神來,同時也看到了西風沖他們微微點頭,於是不敢怠慢,即刻轉身離開醫院。

  江雅也沒再多說什麼,扭頭便回去了家人身邊。

  餘下幾人望著她的背影,咂摸咂摸嘴,悄聲唸叨著說:“不是個好惹的主!”

  的確,江雅似乎非常適應自己的身份,從頭到尾,都沒流露出半點怯場的架勢。

  她身上不只有富家千金的貴氣蠻橫,也有黑幫小姐的雷厲風行。

  這不奇怪,她從小在父母身邊耳濡目染,就算是最近才漸漸清楚自家的底色,但爹媽平時的言行舉止,早已被她學得入木三分,她對這套做派並不陌生,甚至頗有些得心應手。

  薛應清見了,頓感欣慰,忍不住誇贊道:“江雅,有點模樣了。”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房門突然推開。

  大家立馬蜂擁上前,卻見裡面走出來個洋大夫。

  這洋大夫許是剛來遠東不久,漢語說得一塌煳塗,哇裡哇啦講了半天,聽得眾人如墜雲裡霧裡。

  他自己也挺著急,忙回身叫屋裡的護士過來翻譯。

  可就在這時,江承業忽然邁步上前,跟他說了幾句洋文。

  那洋大夫聽了,眼前一亮,彷彿碰見了救星似的連忙點頭。

  緊接著,兩人就開始極其順暢地交流起來。

  薛應清等人在旁邊聽著,錯愕之餘,又有些欽佩,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得了,羨慕片刻,又轉頭望向江雅,小聲規勸道:“瞧見沒有,還是得多唸書,沒事多跟你弟學學,看看人家,英文說得多熘啊!”

  江雅卻說:“什麼英文,他倆說的是法文!”

  大家弄不明白了,這施醫院不是英國人創辦的麼,怎麼說起法文來了?

  再者說,江承業又是從哪兒學的法文?

  “四姨娘教的,”江雅解釋道,“我也會說,但確實沒他說得好。”

  大家更不明白了,冬妮婭是個俄國人,怎麼教起法文了?

  原來,那年月的歐洲貴族,多半都學法語,據說法語很優雅、很精準,是能上得了檯面的語言。

  北方戰亂,冬妮婭從貴族變成了平民,甚至淪落到被人當成牲口一樣販賣,但她少時接受到的貴族教育,卻無法被人剝奪。

  冬妮婭對江連橫,自然沒什麼感情可言,但她喜歡孩子,江雅和承業每次去玩兒,她都捧著洋文小說,給孩子們念故事聽。

  小孩兒學東西快,久而久之,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教,江雅和承業便漸漸諳熟了法文和俄文。

  別說他們倆了,甚至就連江承志,動不動也在院子裡“笨豬,笨豬”地叫喚。

  起初,莊書甯以為這小子在那罵人,後來才弄明白,敢情“笨豬”是法文“你好”的意思。

  歐洲語言又是同源,姐弟倆再學其他洋文,速度自然也要快些。

  江承業是個好讀書的,內秀,因此學得更快,儘管俄文水平最好,但法文水平也已經足夠日常交流了。

  所幸這洋大夫也懂法文,兩人便省去了翻譯的時間,直接溝通起來。

  三言兩語過後,洋大夫重新返回手術室,並再次關上了房門。

  大家急忙湊到承業面前詢問。

  江承業轉述道:“大夫剛才說了,我爸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人還在昏迷,至於能不能醒過來,還得再觀察觀察,手術馬上就做完了,還問我爸平時吃過什麼藥。”

  聞聽此言,大家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又問:“子彈到底打在哪兒了?”

  “肩膀和肚子,”江承業回道,“肩膀上的槍傷沒有大礙,只是鎖骨骨折,傷不倒性命,肚子上那一槍比較嚴重,大夫說,幸好我爸穿得厚實,不然可能撐不到過來搶救,現在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但要切掉一截腸子。”

  大家一聽,心又揪起來,再問:“那以後還能恢復好嗎?”

  江承業搖了搖頭:“應該吧,大夫沒說,反正現在是保命要緊。”

  “那當然,那當然……”

  大家漸漸平靜下來,想了想,又不忘誇獎承業幾句,說他平常悶悶的不說話,沒想到關鍵時刻,念過的書,還真派上了用場。

  江承業鮮少有機會受到矚目,被人誇獎兩句,臉就紅了,轉頭望了望江雅,卻說:“我姐的法語比我好。”

  這時候,身後又有腳步聲傳來。

  眾人轉頭一看,卻是東風來了。

  “東哥,嫂子怎麼樣了?”西風忙問。

  張正東擺了擺手,卻說:“你先告訴我大哥怎麼樣了,嫂子在那邊催我過來問問,沒有大哥的訊息,嫂子在那邊也沒心思治病。”

  於是,大家就把方才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緊接著又追問起胡小妍的情況。

  張正東說:“大夫現在懷疑是腸胃方面的問題。”

  這番說法,實在是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胡小妍整日咳嗽,以至於大家都覺得她有肺病,結果大夫卻懷疑是腸胃的問題。

  如今回想起來,胡小妍病重以後,始終食慾不振,餐桌上吃的不多,各種湯藥補品卻沒少吃,更何況平日裡起早貪黑,飲食極不規律,眼下害了胃病,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胃是個多愁善感的器官。

  人的情緒一有不對勁的時候,無論悲辛哀怨,亦或悲苦焦急,往往第一反應就是吃不下飯。

  張正東解釋道:“大夫說是急性的,嫂子剛才吐了,帶血,我聽那意思,總之這個病還是得靠自己調理。”

  眾人聞言,臉上便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江連橫昏迷不醒,胡小妍病重臥床,外患雖然平定,可家裡的兩個主心骨卻又突然倒下了。

  薛應清不禁嘆了口氣,轉頭望向手術室,低聲唸叨著說:“真不愧是兩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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