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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位二皇兄在吏部,屬於什麼都能幹,但什麼都不精。

他會虛心地向吏部的官員討教學習,卻在真正做事的時候將自己置於一箇中庸的位置,曾有吏部官員想為二皇子提個功勞,結果呈到聖前時,二皇子沒答出皇帝想要的答案,隨後功勞不得了之。

“但是他聰明,功勞討失敗後會去官員家拜訪。”應浮昇看著戚寒舟遞過來的文書,這是錦衣衛借大理寺之便秘密從吏部裡調出來的檔案,密密麻麻包括二皇子這幾年在吏部所做的事情,小到各部的官員考察,大到大案時官員的貶謫……“吏部最好的地方,就是能與朝間各個官員來往。”

他不需要精,他只需要合適。

給官員合適的印象,做到合適的事情……就像藉著和稀泥給工部尚書劉雲師拖延時間,沒破壞原則,卻也得人感激。

連劉雲師這麼圓滑的人都如此,說明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父皇還在查江南西蜀嗎?”應浮昇問。

戚寒舟道:“是,這一年來秘密下江南西蜀的欽差,都是陛下安排的人。”

軍餉案沒有讓皇帝接觸疑慮,頻繁派人來往江南巴蜀,是他在暗查軍餉下落。幕後人在最後關頭反撲,把所有罪責推到廢太子,也放棄了一些前朝餘孽的暗棋。皇帝看似在徐家背後連根拔起,實際上幕後人已經轉移了部分暗樁。

但皇帝疑心病重,暗查不斷。

“你覺得問題在哪?”應浮昇道。

戚寒舟:“太安靜了,你放六部的人進來,黨閥互相制衡,可至今沒有人在工部裡動手。”

大皇子現在聲望最大,必不可能在凌霄臺裡亂來,三皇子黨穩重,從不冒進。吏部是有心往工部安插人的,可機會擺在面前,吏部無人行動。工部這麼好的亂局擺在面前,他這位二皇兄也能忍住不入局。

“他不在京城,二皇子是他支援的人,這兩人來往必有暗線。”應浮昇沉思著看向亂局,“能將暗線隱藏如此,有這樣的本事,多半是江南西蜀兩地的權勢者,藩王是最大的可能。”

幕後人拿廢太子當靶子失敗,徐家的網也廢了。

今年九月王侯進京,是先帝留下的規矩,各地藩王侯爵進京,這麼好的機會,應浮昇不相信幕後人不心動,他不僅會找到機會,而且還會入京來。

戚寒舟坐在他旁邊,少年盤膝而坐,皇子府的臥房皆按著他方便來佈置,他最愛的那盤亂棋擺在榻上,人裹著被褥,只偶爾會從其間伸出一手來翻頁或者擺弄那盤棋。

思及深處,他似乎略見倦意。

病後他就一直如此,精力不如前,想一件事時總很容易疲倦,陳序秋說這是身體恢復的正常情況,陳序秋也在找江湖偏方,試圖將他的身體調理好。

說話間,他朝前點了點頭,一副將要睡過去的模樣。

戚寒舟稍頓,目光不由自主被他那半迷煳半清醒的模樣所吸引,像在北地,他見過偷食的樹鼠。他犯著困還在翻書,一頁書翻了兩遍沒翻過去。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只是伸手時,那頁書頁終於翻動。

戚寒舟碰到了一隻冰涼的手。

這人的手腕他扣過不止一次,但這是第一次這麼摸到。

指腹下的指節冰涼不失骨感,十分細膩……與武夫的手完全不一樣。

很是好看。

第78章

手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應浮昇神色微動,臉上的睏倦一掃而空,他的眼睛從文書上移開,落在書頁旁兩人交疊的手上。他看到戚寒舟虎口處的舊疤,傷口已經淺到難以察覺,可在近看時能見到這隻手上殘存多年的疤痕。

戚寒舟來京前,在戰場多年……

思及此處,應浮昇忽然問:“疤是戰場留下的嗎?”

戚寒舟一頓,應浮昇微微垂著頭,青絲垂落在被褥上,目光所及之處正是兩人交疊的手。他肆無忌憚地觀察著,不知何時碰到他虎口的傷疤,“這道很久了吧。”

“幼時練武不知輕重所致。”戚寒舟一頓,默不作聲地將文書抽走,應浮昇還未細看,眼前空空如也,疑惑地看向他:“我還沒看完。”

“時候不早,你該休息了。”戚寒舟將文書放在旁邊的案桌上,“殿下入朝,官場亂事不少,此時敵暗我明,殿下若想尋出幕後人,身體更需養好。”

戚寒舟走得很快。

在宮裡時,他都沒走這麼快。

應浮昇等戚寒舟走後,院外的頌安進來給他收拾東西,確實到他休息的時候,他忽然問:“宮中的事,有動靜嗎?”

頌安離開宮城,但留在宮裡的人脈尚在,一直以來都有遣人在盯著後宮的動向,“殿下放心,您交代的幾人,都有在盯著。暫時一切如常。”

幽州城,當年北境幽州城慘案,因求援不及,守城將領與一城百姓慘死,淪為一地鬼城。戚寒舟入錦衣衛多年,一直以來都在查這件事,前世也是如此。軍餉案的細則指向江南西蜀兩地,幽州城當年的真相,必然離不開這個在幕後為非作歹的人。

太慢了。

應浮昇迫不及待想要等他露出馬腳。

太多仇恨了,身世之恨,病軀之仇……還有兩輩子算不完的孽債。

-*

皇帝特許六皇子在身體不便時可不上朝,放在工部如今亂成一鍋粥的情況,老狐狸們都知道皇帝這是故意的。工部尚書劉雲師打圓場打到朝堂上,面對其他人說工部的情況他一概認同,但說到重要的事情,又突然犯蠢說這件事要跟監察商量,把事情重新推到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入工部,當真成為工部的萬能擋箭牌。

一個體弱耿直的皇子,配上一個圓滑賣傻的尚書,硬生生把工部這爛攤子給撐下來了。

凌霄臺這看似人人都干涉的大工程,實際上完全把控在工部尚書劉雲師自己的手上。

二皇子府內,書房暗側密室裡,幾乎佔據一整個房間的沙盤正放在其間,整個京城宮城內每一條宮道甚至到京城大街小巷,都無比鉅細地呈現在沙盤上,工部官署之地擺著幾支標記。

他聽著身旁屬下稟告著朝間官員的暗動,就著凌霄臺的事,不少人都意識到這位六皇子的重要,大皇子已經起了拉攏的想法,這段時間裡沒少藉此上門拜訪。

“燒壞腦子倒成藉口。”幕僚說道:“如此一來,其他皇子不會忌諱他,反倒將他當成可拉攏的物件。殿下,這對我們來說,不利。”

何止是皇子,就連皇帝,都會優先將六皇子當成好用的棋子。

工部監察,雲家甚至給七皇子造過勢,就等著明年七皇子出宮建府去推動。

沒有六皇子前,二殿下本想借此暗中推動幾人進工部,徐家敗得太快,讓他們有些計策來不及施展,如今工部這麼好的機會被六皇子攪黃了……那他們先前所準備的,不就用不上了?

幕僚看向不動聲色的二殿下,大皇子都在找萬全之法,可面對這樣的變動,二殿下沒有半分波瀾,似乎早就知道六皇子入朝會導致這一情況。他看著這位幾次都能從漩渦中脫身的皇子,明白他所圖謀的,非眼前小利。

二皇子神色微動:“工部亂就讓他亂吧,吏部千萬不能動。”

他隨手一丟,將東西丟到了沙盤上某處,恰巧落在了宮城當中,“趁亂,我們才能辦成我們想要的事。”

……

七月,宮城之內御花園間,恰逢賞花宴開啟,望月庭間樂師奏樂。

難得的宮中家宴,庭間高處雲貴妃坐在太后身邊,言笑晏晏地說著什麼,逗得太后難得松言輕笑。

賞花宴剛開始,應浮昇入宮來時,皇子席位那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出宮的皇子,入宮的次數就會少些,僅有這些皇家宮宴,才能將人聚集在一塊。他給太后請了安,旁邊的雲貴妃對他態度甚是親近。

他避開人,到的時候見到了八皇子。

“六哥,你最近身體怎樣?”八皇子已經十三歲,人都挺拔了些,站在他跟前時比他還稍高一點。

應浮昇病的那一年,八皇子偶爾會去看他,只是比起以前的頑劣天真,他那一年變得穩重了很多,文華殿上課也格外勤快,應浮昇聽過太傅誇他。

徐皇后去了護國寺,與八皇子見面少了。

這孩子像是在北山獵場之後被迫長大,與徐家餘黨保持距離,除了去看徐皇后,其餘時間一頭扎進了文華殿與演武場。

應浮昇輕聲道:“好多了。”

“我最近在京郊練武。”八皇子站在他面前時說話比往日要小點聲,說道:“我騎術精進了很多。”他沒繼續往下說,北山獵場一事給他留下的記憶太深刻了,若無他六哥,他可能就真的死在那獵場裡……其實他想說他現在已經可以保護他了。

他悄悄站在了迎風面,替應浮昇擋去風。

“工部的事我聽說了。”八皇子說:“六哥若需要幫忙,可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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