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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侯們無關……戚寒舟聽出皇帝的意思。

哪怕皇家不扣留王侯,那王侯會怎麼認為,堤壩出事,皇家必定會問責屬地王侯,有些時候就一點偏差,皇帝會猜忌王侯挑釁,那王侯何不會想皇帝是否借水禍一事肅清兩地官場?那推行水利之策,當地官場是否會配合?

猜忌,不止是皇帝的猜忌,還有王侯們的猜忌……幕後人明白這一點,所以從始至終都是從根源去挑撥。可若是這麼做,那地方與朝廷間的矛盾就徹底落下了。

若是其他時候,皇帝可召百官商議對策。

可今夜時間不夠,王侯的暗探很快會知道訊息。

與其讓朝廷受王侯猜忌被動,不若扣住王侯……這是武皇的作風。

若無更好良策,他會與皇帝採取同一做法。

攜住命脈,至少能鎮住江南西蜀兩地官場,推行水利之策,百姓遭不起任何動亂。

忽然間殿外傳來聲音,“陛下,六皇子求見,說是兵部工部那邊都有急信傳來。”

有兩位皇子在前,六皇子再求見時,皇帝已無心猜疑一二,只聽到宣報人的下半句。他看向沈長存,沈長存心中一驚,他並未吩咐過調查什麼,“是,收到急迅時臣令下屬去查江陵堤壩。”

應浮昇進來時,周圍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在場的人裡,他該是與其中最無關才是。

戚寒舟見他身上雨露溼衣,看到那明燈之下堅定的眼睛。

——“我不會讓一封王侯的密信離開京城。”

你要怎麼做?

“兒臣來請罪,私自探聽兵部急報。見沈大人匆忙要查工部江陵堤壩,便借私印於沈雲飛,去調取工部江陵堤壩卷宗。”應浮昇跪下道:“卷宗已在劉大人手上,特意呈上。”

劉尚書在應浮昇身後進來,帶著的是工部一些陳年卷宗,走太快進來時人都摔在地上,他將卷宗擺在面前,“陛下,這是江陵堤壩留在工部的工匠圖,江陵堤壩乃是前朝留下的舊提,幾年前因廢太子之故重修過,然當時是工匠新法,確實可能導致堤壩出問題……”

兵部的人給沈長存遞上紙條。

沈長存見到那紙上所寫內容,那是翁嚴清的筆跡。

兵部不可能有其他訊息傳來,那這張紙上所謂急報就是翁嚴清臨時所寫,他對兵部事務嫻熟,更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上面所寫的是太僕寺石料運輸的記錄。

兩樣東西同時遞給皇帝,當年廢太子所辦的這一功勞,如今因江陵堤壩,重新放到皇帝面前。

卷宗因來得及沾到水,甚至有些模煳,可依稀能看到上方堤壩勘驗圖。

當年廢太子因創新新法,趕在年底前完工,因此皇帝曾大賞過他。但在那之後,廢太子失德,工部案河水坡歷歷在目,貪汙逆賊皆死。

什麼意思?江陵堤壩決堤跟廢太子有關?

大皇子臉色微變,三皇子神色微異。

胡不遇立刻看向應浮昇,他第一次在這個時候感覺到這位殿下的城府的可怕,皇帝現在與王侯之間的矛盾就是這不合時宜的堤壩決堤,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偏偏這能成為引爆朝廷與地方矛盾的導火索。

無論怎樣,這東西只能是人禍。

人禍背後的陰謀算計才是朝廷跟地方擔憂的東西……可這件事若變成一個死人當年為了邀功所行導致的人禍呢?

廢太子不一樣,他是個死人,也是與幕後人密切相關的棋子,同時是個被皇帝賜死的罪人。

這樣的人,他可以成為合情合理的理由。皇帝行得端正,他賜死廢太子有名,民間怨言也只會到廢太子身上,也有了給地方王侯解釋的理由,讓這起江陵決堤的突發事件成為一個死人留下的人禍。

“陛下,江陵決堤,恐怕與廢太子離不開關係。”劉尚書心驚膽戰,硬著頭皮說。

戚寒舟聽到這話,驀地看向皇帝。

應浮昇行此舉,他放棄在皇帝面前掩飾了。

皇帝沒說話,他看向不發一言的兩位兵部重臣,再看臉色有異的兩個兒子。最後他落目看向殿中跪著的六子,應浮昇似乎因跑得急,頰間漸起薄紅,說話時氣息不穩,可唯獨在稟告這一策略的時候,他格外地認真。

他的兒子們有自己的暗線他知道,但應浮昇身邊能用的就沈長存,現在勉強再算個劉尚書。短短時間內,他先調堤壩勘驗圖,再是與沈長存配合得兵驛運輸線索,哪怕是兵部工部官員,恐都沒能在這短短一個多時辰內,去查這事。

第一次是當朝獻出的水利之策。

第二次,他於朝廷地方矛盾之際,遞上了臺階。

皇帝眼中銳光,他比他預想中更聰明。

“哪怕是廢太子,這是朝廷之錯。”

皇帝微微傾身,聲音沉緩:“你知道嗎?”

應浮昇認真道:“朝廷之錯,過而能改,是為民也。”

皇帝神色忽緩,戚寒舟意識到這件事中的問題,無論是何等人禍,江南路遠,民怨難消,哪怕是朝廷之錯有意更改,可短暫的民怨還是會起。

三皇子皺眉,一旁大皇子往應浮昇的方向看去,在他身後有隨同而來的人,聽到這嘴角微微勾起,哪有那麼簡單就能解決?

而這時候,應浮昇忽然抬眼看來,字字懇切道:“水利之策為兒臣所提,工部為兒臣監察之地,天下百姓期許水利惠及萬民,民間百姓怕的不是天災人禍,而是苦無所解,災無所依。”

這件事是人禍,可應浮昇只能讓它暫時是廢太子導致的人禍。

只有合情合理、與朝廷舊事相關的人禍,才能讓皇帝與王侯雙方擯棄多餘的猜忌,調動所有的資源去救江南。

能對江陵堤壩動手……江南甚至是西蜀官場,恐水深火熱。

那不是他讓戚寒舟派人能左右,能控制的局勢,有些東西根若是爛,無論多少次都會淪為他人煽動的把柄,若一日不除,那日日百姓將於水火,大淵終將會亂。

江南此禍,有他之過。

偏殿之內,四周目光探來。

應浮昇直挺挺地跪著——

“為消民怨,兒臣願赴江南。”

第83章

話一出,殿中寂靜。

六皇子跪在那,這話說出口不像是逞一時口快,而是深思熟慮說出口的。

戚寒舟握著劍鞘的手緊了幾分,下江南的話他從未與他商量,但在他說出這話時,戚寒舟就明白他想幹什麼。

自請下江南……若將廢太子推出去,江南百姓對朝廷的民怨肯定是有,且這民怨極其難消。如此一來如果想要讓江南百姓看到效果,無非就是皇家作出表率,皇子身先士卒下江南平復民怨無疑是眼前的最優解。

可他這身體狀況,經得起這般舟車勞頓嗎?

別說胡不遇沈長存,就連兩位皇子都沒想到應浮昇會開這個口,江南的事可哪止民怨,還有江南官場的複雜。這份差事說來是吃力不討好的差,辦得好也只是平定民怨,辦不好說不定對廢太子的怨氣都會轉移到這位下江南的皇子身上。

他這身體狀況,丟到江南官場,那豈不是要出事?

大皇子還未說話,旁邊三皇子忽然道:“兒臣也願赴江南。”

皇帝負手站著,目光不離應浮昇。

從應浮昇說出那番話後,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打量。

應浮昇也在等,他知道以皇帝作為武皇的作風,有些事強行鎮壓能達到的效果更快。他請纓下江南,能否平息民怨在皇帝眼中還是個未知數,如此一來,他如今說這些,不過也是在與他父皇賭。

許久,久到應浮昇雙膝發麻。

皇帝才開口:“沈長存,劉雲師。”

沈長存忙上前:“臣在。”

劉尚書跟上。

“你們兩個一起,江南水患的訊息處理妥當,尤其是王侯那邊。”皇帝走上前,伸手將跪著的應浮昇扶起來,“若出差池,拿你們是問。”

應浮昇頓然一鬆,皇帝沒有選擇武鎮。

皇帝餘光看向兩位皇子:“至於你們,該去辦的事去辦。”

應浮昇謝恩站起,他知道自己在此時不能多留,告辭後隨劉尚書而去。大皇子還有話要說,隨即被他身邊的人拉走,等人走了,皇帝才看向身後人,胡不遇與戚寒舟還在。

兩人都知道,皇帝留他們,是有事問他。

皇帝問:“皇子若下江南,倒是可排解萬難。”

“胡不遇,你覺得朕哪個皇子,能承此重任?”

“若皇子下江南,最好的選擇是六殿下。”胡不遇冷靜後說道:“現如今兩地官場水極深,百姓民怨若想消,全在朝廷之舉。水利之策是六殿下所提,工部工匠更是受六殿下監察,最重要一點,幾年前江南雪災,六殿下賑災一事至今還在江南民間流傳。”

比起三皇子這位江南百姓較為陌生的皇子,六皇子當年賑災在江南三州留下過功績,若他下江南,才是最優的選擇。其實在六皇子說出這一整個計策的時候,最好的選擇其實已經擺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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