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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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府內,六殿下昏迷訊息傳出,陳序秋帶著留守在府中的太醫立刻趕到。應浮昇的身體狀況他們清楚,低熱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但他這人能熬,這麼久下來竟然真的一聲不吭,該吃藥吃藥,硬生生地將身體撐到現在。
“我就知道他遲早要出事!”陳序秋冷聲道:“都出去,別進來搗亂!”
“現今殿下需要靜養,諸位經常來往流民營,就莫要探望了。”頌安站在旁側,冷靜道:“殿下交代過萬事以江陵為主,眼下江陵的情況未解,殿下身體不好,剩下的事要勞煩各位了。”
官員們被頌安喊住,只得在外乾著急。
房中燻著艾草,戚寒舟微微低頭,見到身上甲冑沾的血,他默默將門合上。只是門縫余光中,他見到應浮昇靜靜地躺在那,他一回頭,看到的是輕衣營的副官站在身後。輕衣營中一支輕衣衛是他從北境特意帶下來的,早年他在北境時,他與葉玄九皆是他副官,名為葉玄七。
“糧呢?”戚寒舟問。
葉玄七稟告道:“火勢已經控制下來。據陳將軍說,小部分每日運往江陵城,剩下的轉移到附近安全的山洞內。”
“幸好只是少數人,不然我們就晚了。”
“朝廷的眼睛盯著這邊,若他真敢帶人過來,只會暴露在皇帝的面前。”戚寒舟解釋道:“這附近都是修建堤壩的人,那到時候在百姓眼裡就不是意外起火,而是故意蓄火。”
所以若要突襲糧倉,只會快襲,人數越少越好。
戚寒舟知道,這些都是他算無遺策。
“抓到的人如何處理?”玄七詢問。
戚寒舟看向江陵府內,“你們偽裝成錦衣衛,玄九配合你,莫讓朝中眼線發現。尋陳守德,這些人我親自審。”
說話時,不遠處是趕來的翁嚴清。
“指揮使。”翁嚴清微微行禮,戚寒舟來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佈局得與他交流,“方才堤壩上暗探來報,有人試圖對水源下手,被工匠發現阻攔了。”
“殿下令人修築堤壩,對四處水源尤其關注,如今糧的事已經暴露,請指揮使保護水源,謹防他人下手。”
葉玄七一驚,看向少將軍。
這六皇子若他沒記錯才十五歲吧,除了糧,他竟然也將水源看顧在內。江陵的護城河接連的就是江陵堤壩分流,活水難做手腳,可抵不住出現死水,若有心人為之在水源下手,那防不勝防。
寥寥幾句,戚寒舟便知道他做了什麼。
應浮昇在數日前就準備了這一步,他從發現這糧倉開始,就預計糧倉可能出問題,所以他籌備了堤壩重建。
堤壩重建需要勘驗附近地形,開渠引流,流民甚至工匠出入深山都順理成章,甚至每日還有石料草料的運輸。到處都是流民運輸,應浮昇就這樣令送糧隊混在堤壩修築隊伍裡,悄無聲息地將此地糧倉裡的東西置換,恐怕現在這江陵知情官員,都分不清這些糧在他佈局中藏到何處,運往何處。
這只是糧……這些流民以及工匠,裡面甚至有人是他特意留下來觀察水源的眼線。
“殿下這幾日都不敢鬆懈,他知道少將軍很快就到,這次保護糧倉必然會暴露,但至少可以護住江陵五日,”翁嚴清有條不紊地說道。
廂房內,太醫跟陳序秋正在看診,戚寒舟搭在劍鞘上的手不住收緊。
應浮昇沒有一點遺漏的地方,正如他快信中所言……當真是江陵無憂。以他的身體,如此殫精竭慮能撐到現在已經是超乎意料,比之在京城,彷彿他從未把身體當回事。
“我知道。”戚寒舟沒有走,只是道:“玄七。”
葉玄七看了自家少將軍一眼,領命離開,輕衣衛的速度很快。
輕衣衛分散到江陵各處,一個時辰的功夫,他們已經將江陵的情況摸得差不多了。
循著江壩一路到江陵城,在北境見過天災的他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流民營。
往北跑的難民不少,且這次殃及江南三州,幾乎是大淵建朝以來最大的水患,來此之前輕衣衛都做好橫屍遍野的準備,然而這裡沒有。從深山到堤壩,到如今江陵城內,一路上流民不少,都有人紮營為安,秩序比不上軍營,卻分佈有序,從城外去沿江分散,官兵分營看管,其中還散著不少流民在辦事。
可對於救災而言,能維持如此穩定,已經是極其罕見了。
從江陵決堤到現在這才多久,甚至還不用向朝廷二次求援,不止最難的疫病控制住了,還將如此規模的流民安置下來,不缺水糧,不缺藥物……
流民營裡,疫方出來的訊息還在歡唿,流民們奔走相告,山火的訊息甚至沒傳到這邊來,人人都沉浸在疫方的好訊息裡,有些流民更是抱頭痛哭。而江陵府內,醫童進進出出,個個神情嚴肅,剛換的毛巾很快就因熱燙送走,醫童熬好的藥湯送進去,沒喝進去又送出來,只能接著熬。
連傷重的陳守德及他幾個下屬,都特意跑過來江陵府,就為了問什麼情況,“什麼意思?這狀況怎麼回事?”
“太醫沒說啊,”有位官員見這情況臉色發白:“不會是疫病吧?”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王觀致狠狠瞪了個白眼,“這張嘴不要可以餵豬。”
戚寒舟沉默地站著,聽著下屬的稟告。
流民營、堤壩、糧倉……病坊,每一處的訊息傳來,皆是喜訊。
每一道喜訊傳來,他的心就緊了一分。
忽然間,他聽到動靜抬頭看去。
陳序秋走出來時,眾人圍了上去,一眾人又是救火又是潑水,個個都很狼狽,但見到大夫出來個個神情緊張。陳序秋的面色有些凝重,“好訊息,不是疫病。”
“但壞訊息,他現在的狀況並不好。”
六皇子的身體底子不好,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隨行都有太醫跟著,這些準備早能看得出他那紙煳的身體很容易就一戳就破。從京城來到江陵,這一路上他的身體有些小毛病,但並無大礙,隨行的太醫們甚至都覺得高香燒得到位,才有如此結果。
“會不會只是昏過去了……”許同知問。
“什麼昏過去?!”太醫氣急敗壞:“他上次昏過去足足兩個月!那是兩個月啊!”
太醫邊說邊嘆氣道:“他這是放鬆了,有時候就怕放鬆。”
可能是糧倉護住,可能是疫方出來……繃得太緊,一旦鬆開,病就會排山倒海地來。
王觀致等幾人愣住,竟然這麼糟糕嗎……
四周一下安靜下來,江陵官員們習慣了六殿下的無所不能。
如今江陵一切境地,都離不開這位六殿下,他們知道六殿下的身體不好,但見他日日如常地出現並處理江陵要務,從未見到他身體差的時候,如今聽這些大夫之言,他們才知道那種差,是半分勞神都不行。
沉默間,房間內傳來唿聲,“快來人搭把手,藥吐了——”
門口身強力壯的幾個人就要走進去。
戚寒舟劍鞘擋住了其他人,將佩劍與沾血的外袍卸下,交予旁邊的輕衣衛。
“我來吧。”
第90章
廂房內藥氣濃重,戚寒舟只是走進來就聞到那驅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醫童扶著,垂首闔目,青絲垂落在被褥上,沒喝下去的藥染溼了被褥,滲開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溼了得換掉,”醫童急需人搭把手,“還有藥也得重新熬送過來。”
他一回頭見到是戚寒舟,被來人驚到:“戚、戚指揮使!”
戚寒舟走近而來,伸手扶住應浮昇的臂膀:“我來。”
醫童忙下來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見到此處將腕扣解掉,輕輕扶住了對方,那瞬間他身上的力無聲無息中卸掉,搭在對方身上的手都沒敢用力,他調整位置,半坐在榻邊,讓少年靠著他坐起。
少年無力的頭顱靠在他身上,唿吸急促,湧出來的氣息都是熱的。
戚寒舟一下頓住,熱燙的氣息似乎透過一層外衣,漸漸燒到他的脖頸處。他很少離應浮昇這麼近,最近的時候也是在床榻邊護著他睡著,皇子與臣子有別,哪怕他大逆不道過,但與他之間也留著一道橫溝。
“指揮使、您、您別愣著啊。”醫童的聲音傳來。
戚寒舟動作微停,目光銳利地看過去。嚇得送來衣物的醫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著了,您為殿下換好衣裳再喚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顯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鎖骨,他輕輕地撩開那層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時,應浮昇身上的滾燙彷彿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滲透進來。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時,戚寒舟的唿吸稍緊,將他衣物褪下時,見到幾處青紫。那在臂膀後側,像是被什麼磕碰到,反覆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線密報,應浮昇為趕往江陵,這一路上馬車都沒停過,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處青紫,懷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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