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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刀劍傷口比這更血腥他還見過,如今不過幾道青紫,他連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開了目光,伸手拿過旁邊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換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時候,他頸側青筋微浮,在深秋夜裡莫名熱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與他認識以來五年,十四歲至今十九歲,朝間局勢多變,一個個暗樁被拔除,凡人都猜測他身後有他人指點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開始身後空無一人,如今勢力全由自己謀算得來,甚至算計時可以連自己都算在內,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點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這樣看起來這般弱的人,先是肅清了朝堂的暗樁,又是不遠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災禍。戚寒舟見過很多人,有人為權勢謀劃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見過,唯獨應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沒完全看清他。

發燒中的人皺著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還是喜歡他常掛在臉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裡衣拉上,蓋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語氣在不經意間輕了許多:“你該對自己好一些。”

這時候,唿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覺到什麼,他眼神朦朧地微微睜開眼。

戚寒舟察覺到動靜,一低頭見到那迷離的眼。

發燒的人似乎辨別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麼才來……”

他聲音細若蚊聲,可對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聽到這話中少見的依賴。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緊。

應浮昇唿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沒醒,說道:“胡不遇跟我傳信說你去北境……軍糧要防,北境可能沒糧了,太子黨不對勁,徐家那邊可能有人……”

戚寒舟皺眉:“太子不是廢了嗎?”

徐家人已成棄子,朝中徐黨文臣都不受重用,哪還有人,況且現在北境糧草充足。

苦澀的藥氣縈繞在側,明明滅滅間彷彿與某個場景重疊。透風的窗吹進來一陣秋風,應浮昇意識迷離地往外看去,他斷斷續續念著些名,又說著邏輯不清的話。

他夢魘了。

戚寒舟意識到這點,“殿下?”

忽然間應浮昇停住了,往風來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沒力氣訓它,下次你回來得訓它。”

隼?

戚寒舟扶著他的後頸抬頭,“殿下,我是誰?”

應浮昇勉力地辨認著,他道:“戚寒舟。”

這種熟稔的稱唿,不是少將軍也不是指揮使,應浮昇很少會喊他名諱,但僅在幾次情急之時亦或者昏睡之間。

應浮昇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聽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驀地回過神,“太醫!”

在屏風外等著的太醫跟醫童聞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兇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詔獄蹲著了,尋常太醫院的人都避著他走,兩人忙跑過來,“指、指揮使!”

陳序秋也進來,見已經換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聽到模煳不清的呢喃聲:“燒煳塗了,溫度得降下來。”

太醫聽到這就注意到兇險,六皇子以前燒的時候很少說胡話,“去把京中那些秘藥都拿來,麻煩了,麻煩了啊!”

“你扶著他,我針刺清醒,藥得喂下去。”陳序秋看著戚寒舟。

針刺下去時,仿若清醒了稍許。

旁邊醫童已經遞來藥碗,戚寒舟接過,在人唿吸稍緩時捏緊他下頜,牙齒與羹杓打碰,微微張開時,戚寒舟送藥進去。

一進去,就嗆著了。

戚寒舟給他人餵過藥,軍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這麼麻煩,強灌過,也卸過下頷。可真到他手裡,他扶著人都怕力氣重了,他讓醫童拿過碗,將應浮昇散落的頭髮撩至肩後,隨後讓應浮昇整個倚在他身上,墊著手帕一點點喂。

陳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劍的手拿著一小小的藥杓,喂進去的吞下去了,沒進去的都灑在他臂膀上。他身上裡衣溼成深印,他也沒讓應浮昇溼了半寸。

少見的是,六皇子似乎適應他這種喂藥方式。

先前怎麼都喝不下去的藥,漸漸餵了三分之一。

這一夜江陵府廂房內徹夜燈燭未滅,太醫跟陳序秋只能守著,就怕這熱度下不去,人一下過去了。針紮了又拔,降溫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著,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熱度才漸漸退下去了。

門外等了一夜的頌安聽到退燒時,人卸了大半的氣,他很快振作起來將這訊息帶給翁嚴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傳了一夜,流民營內流民們心情振奮,但隔日城外就傳來訊息,說深山裡一糧倉昨夜因走水燒了,燒了半夜。聽聞糧倉被燒,流民們剛沉浸在疫方的喜訊當中,聽到糧倉被燒的訊息,個個陷入了焦慮,忙跑去問府衙的官兵,問還會不會施糧。

“會,”許同知站出來穩定局面,“各位父老鄉親放心,粥鋪還會繼續施粥,各位每日照舊來領糧便可!”

這話說出,安撫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緒。

但很快,就有人說見到城外送糧車比往日少了幾輛,一點風吹草動在流民們的眼中都可能是無糧的訊號,隱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這一情況,很快就有信使傳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無糧的訊息還是傳開了。

“這幾日都沒見到六皇子殿下……該不會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來安撫場面,他們一再強調官府還有糧,可偏偏人群中總有人傳播無糧,不知道是誰突然宣揚六皇子離開江陵的事,導致流民營出現了混亂。許同知跟翁嚴清不得不到現場鎮壓,才穩定了情緒。

有府衙的官員說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來見你們啊!”

這話出來的時候,流民們安靜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來,各個伸長脖子,明顯是被這句話吸引了,這段時間以來江陵如何穩定下來,在場的人都有目共睹,幾次出事的時候六皇子都在場,他們最開始的驚懼,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穩定下來。

許同知瞪他,你這不是搗亂嗎!“各位,各位放心,有糧!”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來,“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後是幾位憂心忡忡的大夫。

許同知鼻頭一酸:“沒事,六殿下說不用擔心。”

流民們漸漸安靜下來。

“你們急什麼!官府說有糧!見過沒糧鬧的,沒見過還有糧就鬧了。”不知道是誰,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鋪都還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說起來,許同知忙應和著說有糧,哄著把百姓們勸走了。只是有些百姓湊近問著,問六皇子當真無事嗎?

許同知只能說沒事,他們知道,這時候千萬不能讓江陵亂起來。

還有些流民們心有不安,可見著官府每日施粥還在繼續,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該給他們的糧都沒落下,一晃三日過去,江陵城糧倉“燒了”,但流民營還未陷入糧荒。一直在等待著流民暴亂的有心人察覺到不對,糧倉都燒了半夜,江陵城為何還有糧!?

這時,潛伏在流民中的輕衣衛動身了,他們觀察數日,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錦衣衛之名抓進了江陵府獄中,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本以為的糧荒沒有到來,而江陵已經拖過六日,江南的兵馬也趕到江陵附近……

“問出話的處理了,沒問出的繼續嚴刑。”戚寒舟吩咐。

葉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來的人是應天府的人。玄七那邊已令輕衣衛已經退出江陵之外,陳將軍那邊……”

“他會保密的。”戚寒舟看向遠處趕來的江南駐軍,“應天府拖了數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們問罪了。”

以江陵如此規模的流民,朝廷調兵不及,西蜀另說,但江南這邊應該在五日前就該派人過來,如今卻足足拖慢了數日,有的人意圖推動民怨,只可惜他的計謀失敗,這駐軍不來也得來。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應天府再問,就說等六皇子醒過來再處理。”戚寒舟眸光微冷,“這是他鎮下來的江陵,在朝廷沒旨意來之前,應天府也不能動。”

“我們只等帝令。”

……

訊息很快傳到了朝廷,早朝時江陵堤壩搶修、有序賑災的訊息順著兵部驛站傳來,朝中官員大驚,以往處理地方災禍時他們聽憂聽太多了,尤其前幾年雪災那會,江南那邊從無訊息傳來,現在傳什麼,十日搶修堤壩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還能留有秩序,這一句句說出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胡大人啊,這可不興亂報訊息啊。”有官員問。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紙黑字寫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這邊,其餘幾位大人也收到訊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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