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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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官員道:“江陵出事後,應天府尤其重視,令下官徹查。”
“尤其重視啊。”應浮昇笑笑:“如此重視,那不若讓百姓們評評理。”
應浮昇話落時,在場官員一驚,就見江陵府衙門口大開,放進來了不少百姓。江陵的百姓聽到要處理貪官時早就聚集在衙門口,現今被放進來,見許同知等人跪在地上,有情緒激動者已然大喊:“大人!許大人他們是無辜的!”
府衙大堂,按律行事,哪有讓百姓評理的道理。
江南官員正欲提醒:“殿下,這是大事。”
“與民相關,確實是大事。只不過,我信不過大人手中的證據。”
應浮昇看著他,外面是百姓們的喧鬧,他病了數日,先前沒清理的事,現在該處理了,他像是閒聊地開口:“我來江陵時,朝中已傳令應天府救災江陵,後來流民齊聚此地,一個江陵府承接了南境大半的災民,應天府的人拖了六日才到,還有反賊夜間燒山,敢問應天府不查糧倉,不查反賊,反倒來查江陵府幾個官員,是什麼意思?他們才是反賊?”
“山火的時候是許大人跟王大人帶著我們救火的!”
“對啊!”
卷軸上,並未提燒山一事,或者說根本沒有反賊燒山,就是起火。
江南官場要把所有事按死在柳知府及其所屬官員上,就是想讓江陵的事到此為止,這位殿下初來南境,竟然冒著得罪江南官場的風險,把這件事當著百姓們當面說起,“殿下!援軍來遲是因為江南三州受難,應天府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還分得出手查江陵府官員的事?”應浮昇又道:“看來在應天府那,災民百姓不如幾個官員重要。”
江南官員聽出來了,這六殿下分明就不想處理這些官員,且想保他們。
他正欲解釋,應浮昇下一句話直接把他堵死。
應浮昇道:“不過也有可能是應天府早就知道江陵府所為,但奇怪了,既然早知道卻遲遲不上報,莫非江陵決堤也有隱情?”
“還請大人一一為我解惑。”
府衙外是江陵百姓,正堂內有朝廷欽差,更有主理官員選拔的吏部尚書在。
應天府只想讓這件事安定下來,這位病秧子王爺反倒是不嫌事大,就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鬧。
“我還聽聞,此地糧倉……”應浮昇說到為止。
江南官員當即有些坐不住了,這時其中一個人忽然站出來,他站在江南官員當中,地位明顯與他人不同,他出來說話時其他都安靜下來:“殿下所言甚是。”
“應天府所行皆為百姓,此文書是下官等人來此之後調查得知,應天府在江陵決堤後分身乏術,當得知流民聚集後派人來往,然路上因水災官道受損,才來遲一步。”他說得條條在理,解釋了應天府拖延的原因,儘可能地撇清關係:“至於山火,是該調查,還請殿下給應天府時間。”
短短幾句話,讓在場的人臉色微變。
他說完後,其餘江南官員沒有回話,似乎以他為主。
江南官員退讓了。
“各位也是有心。”應浮昇擺手,就有人送來公務文冊,“罪該罰,功該賞,這些應當按照律法來。”
呈上來的是這段時間內許同知等江陵官員為百姓做的條條總總,大到告發柳知府私藏賑災糧的罪責,小到每日奔波為百姓做事。翁嚴清把這些事情說出來時,跪在地上的許同知等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這麼多事,但每一條如今被帶到公堂上,是殿下在為他們請功。
“孟大人,您為朝中欽差,這事要如何判,該由您定奪。”
應浮昇輕聲道:“父皇派您來,想來是有所考慮。”
孟晉源在旁候著,他為吏部尚書,如今殿下把這事丟給他,無疑是把他架起來。柳知府強權之下他們這些官員又能做到什麼,現在全江陵的百姓都願為許同知等人求情,無疑是民心所向,他但凡在這定下罪名,民意最先不滿。
應浮昇身邊是戚寒舟,天子的眼睛在這裡。
祭天大典的事情後,皇帝尤其在意民意,六皇子下江南救災所累積的民意幾乎衝散先前南境百姓對朝廷的不滿,現在民間處處都在說朝廷的好,若在這時候把民心所向的官員下罪,那無疑會導致民生怨氣。
江南官場與朝廷,當然是朝廷為大。
況且江南官場裡還有說不清的關係,這點朝廷也明白。
這位剛剛封王的晏王,看似處處在問他們的意見,實則上在強調一個點。
今天這事,他就是按著百姓的意願來的,百姓民意就是皇帝所需,該賞該罰掂量著行事,不然事後民間生怨,皇帝降罪就是你們的問題。
孟晉源看著這位皇子殿下,眼中多了幾分深意:“大淵律法中,為民行大事者有大功,下官奉命前來,江陵官府許同知等十餘人按律法論功論罰,罰半年俸祿,由地方御史監督,若行事有違,則按罪處,若誠心為民,則罪為功蓋。”
“江陵如今由殿下代理公務,此為吏部所判,定奪由殿下來。不過柳知府等人罪大惡極,下官需帶回京城,由大理寺與陛下定奪。”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向戚寒舟,這話是跟錦衣衛說的。
皇帝要查什麼事,錦衣衛知道。
應浮昇笑著看他,暗道老狐狸,“那就按孟大人的話來吧。”
外面百姓互相詢問什麼意思,有書生解答——
“就是不處置許大人他們了,讓他們為民辦事,要是辦不好我們可以跟御史反饋,到時候再降罪。”
“好啊!居然可以這樣嗎?”
“英名!大官們英名啊!”
堂下許同知等人愣然,呆呆地看向一群大官。
外面的百姓們歡唿,江南官員冷著張臉離開,應浮昇打著哈欠,微微瞥了他們一眼,很快就由戚寒舟推走了。幾個江南官員見此只好撤退,遞交證據的人見其他人都退了,憤憤地問道:“這晏王未免……”
話沒說完,遭到另一人冷眼。
“你險些誤事,你以為他年輕,可你有沒有想能定江陵的人會讓你輕易架空?”
江南官員中有一人臉色深沉,此時還有朝廷欽差在,若是在此事上辯駁,一旦把糧倉的事情鬧到明面上,追溯來往整個江南官場都坐不住。
外面是民眾,這件事可以是朝廷與地方間的博弈,就不能是鬧到百姓面前的大事,若成民生關注大事,皇帝就有理由大查特查,那到時候就不止是江陵,殃及到的還有應天府。
“你若再與他辯下去,他只要說出糧倉的事,那就火燒到應天府。”方才在公堂上主動退讓的官員知道,哪怕這位殿下在病中,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在江陵的動靜都落在這位殿下的眼中,“江陵流民、民間聲望……哪怕他今日在這說糧倉是應天府有人屬意貪汙,你覺得百姓信他還是信我們。”
以如今這位殿下的名望,他無憑無據說出來的話,百姓也信。
幾個官員意識到嚴重性,都不說話了。
等人都散後,在公堂上為江南官場解圍的人低聲吩咐道:“傳令給大人,這次事後,江陵就有理由追問糧倉的事了。”
今日這六殿下放他們一馬,大概還有其他考量,但不代表他就不會查江南,如今最好只止步糧倉,不能讓他繼續再查江南官場。
他們的計劃得提前了。
……
江南官員散去,應浮昇倚在輪椅上,睡眼惺忪,與戚寒舟道:“剛剛那人,盯緊點。”
“少將軍?”應浮昇見人沒回應,抬頭看。
他微微仰頭,與後方推輪椅的戚寒舟目光相視。
戚寒舟見他剛剛在公堂上懟了一群人,現在又慢悠悠無辜的模樣,他倒是沒說是誰,就把事情交給他處理,一副熟稔交代的面孔。病中的熟稔到現在,他好似與京城不一樣,卻還堅固著一層心防,“殿下今日不直唿名諱了嗎?”
應浮昇稍頓,想到自己似乎有幾次失言:“病中煳塗,少將軍見諒。”
另一聲音同時出現:“無妨。”
兩人同時說話,聲音頓住,應浮昇止不住轉身,他這幾日來覺得戚寒舟的態度越來越奇怪,他以為對方生氣了,卻沒感覺到哪裡生氣。
未等他琢磨出一二,這時戚寒舟往下道:“你同意孟晉源帶走姓柳的,是想試探。”
孟晉源跟二皇子什麼關係,看這人送到京城如何了。
遠處落葉瑟瑟,沒有雪,江陵快入冬了。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了,應浮昇還沒怎麼恢復,來搶修堤壩的時候還是秋日,一轉頭到了難熬的冬日,而在南邊,冬日好像也沒以前那麼難熬,太醫們說還好來了南方,江陵離江南不遠,也是個養病的好地方。
風吹過來時,他竟然感覺到了舒服,一時間忘了與戚寒舟往下說。
這時,後方傳來腳步聲,應浮昇一回頭,就看到許同知等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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