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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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頌安走去關窗,他抬眼望去,窗外熱鬧漸漸遠去,他隱約能看到戚寒舟還站在那。他認為盟友間來往更重要的是利益,這種盟友間的關心像是種客套,他也從沒當過真。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好。
可莫名地,明知道是盟友關係,他卻看不得戚寒舟身上有傷口。
第106章
院外,戚寒舟落在後面,等廂房的門關上時,他走向吳老跟陳序秋,“殿下的身體最近如何了?”
“勞神在所難免,發燒是正常的。”若要真比起來,去年江陵後幾個月的固本培元還是有用的,至少不會在過度勞神後陷入昏睡,她說道:“現今還是需要調理,拔毒的事也只能慢慢來。”
吳老附和道:“低燒反覆,也是身體在適應的過程。”
兩人說完見戚寒舟沒有離開的意思,這時他微微抬眼看向遠處。
遠處,輕衣衛在戚寒舟的示意下,無聲分散護在院落周圍。
“兩位知道,我的意思不是這些。”戚寒舟收回目光,接著往下說:“他的精神狀況不太好。”
兩位大夫聽到這話,陳序秋多看吳老一眼,他們二人是因為診脈才得知,可戚寒舟如何發現的?兩人互看彼此,吳老沉思片刻,才謹慎開口:“你何時發現的?”
戚寒舟先前以為應浮昇的夢魘可能是毒物影響神智的緣故,碎紅子對人的神智有所影響這點從一開始在京城他便清楚,只是現今他的身體已經漸漸有好轉的趨勢,可他夢魘走神的情況未曾有過明顯好轉,“這幾年。”
是幾年,非一日兩日。
這麼觀察入微。
吳老有些意外。
兩人都是大夫,應浮昇的病症在辯證過程出現的種種情況都在他們的觀察範圍內,陳序秋往前走一步,謹慎道:“我們去藥房說。”
“殿下的情況,我在幾年前接手他的病案後就一直在觀察,”陳序秋解釋道:“他與其他中毒者不同的地方是他自幼受碎紅子的毒害,拔毒能降低毒物對他的影響,但神智受損不可逆。按理說這樣的情況,他可能會變成一個瘋子。”
但是沒有,他看起來沒怎麼受到碎紅子的毒害,這點本身就存在疑點。
碎紅子舊病例所說的癲狂發瘋,在他身上幾乎沒有,這位異於常人的皇子,唯一異常的幾點,就是容易夢魘,容易走神。
可能是寧妃當初下毒以量少多次的方式有關,破壞他的身體,但破壞不徹底,毒沒有徹底入腦。可積少成多,影響在所難免。
“所以我們猜測碎紅子可能對他造成了傷害,可這點被殿下很好地掩飾起來。”陳序秋嘆氣道:“殿下足夠聰明,有些時候,他掩飾得太好了。我們只能從他脈象面相去判斷他的異常。”
掩飾,是明白己身病症才會採取的舉動。
戚寒舟想到夢魘時不同的應浮昇,僅有在睡夢中他才會卸下一直以來的心防,暴露出已有的破綻,“這能否醫治?”
“夢魘走神之症,老夫跟陳姑娘都能調理。”吳老注意到戚寒舟神色有變,“但殿下脈中積鬱,若有心病,那便難醫。你知道這種影響神智的毒最可怕的結果是什麼嗎?長久影響,病人會分不清現實虛妄,活每一天都似煎熬,哪怕症狀能解,但留下的癥結難以醫治。”
戚寒舟聽完沉思甚久,最後他沉聲道:“這件事宮中太醫清楚嗎?”
“脈象大概能看出分別,不過若沒有其他佐證,他們大概只會以為是碎紅子影響導致脈象有異。”陳序秋知道宮中太醫對前朝秘藥瞭解甚少,有些東西可以煳弄過去,“你放心,我跟吳老都明白。”
這件事背後能做的文章,比短壽之相更可怕。
如今南境好不容易維持住了平衡,這件事不能落在他人耳中,成為朝中攻擊殿下的佐證。
“若之後有何異樣,還請二位告知我。”戚寒舟躬身行禮。
說完他臉色沉重地走了,吳老的目光緊跟著戚寒舟的背影,直至他離開才問道:“晏王這麼信任這個戚家人嗎?”
陳序秋疑惑地看向他,“吳老,您對少將軍有意見?”
“沒有,殿下病症就你我跟他最為清楚,戚家是皇權的刀,戚慎能穩坐北境,靠的可不止是皇家的信任。”
吳老收拾著醫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卻聽見陳序秋說道:“不會,若他想害殿下,先前好幾次就足夠了。”
陳序秋從幾年前就跟在他們身邊,知道這位戚少將軍是六皇子堅固的盟友,幾次生死之間,想置人於死地的機會有得是,若戚少將軍想動手,兩年前時大可讓殿下死在北山獵場,何必關心至今,又在錦王府危難之際過來救殿下一命。
吳老拄著拐走了,但願這南境可以一直穩定下去……
……
江南費家案傳到朝間時引起動盪,朝中老狐狸誰人不知江南官場的水有多深,可當這費家被擺在明面上,最先影響的就是各地的文人。費公至今還被關押在牢獄裡,然而其門生遍佈之廣,不亞於幾年前的徐家。
剛到朝間兩日,以兵部工部為首,最先向皇帝遞交摺子,要求派遣欽差前往江南。百官監察之地,都察院蕭硯連同御史上奏,歷屆江南巡察疑點連同錦王的密報一同呈上。
“這些東西準備很久了吧?”皇帝看完都察院的摺子。
蕭硯說道:“陛下還記得阮嬪之死嗎?”
阮嬪,三公主生母,正因為她的意外死亡才引得祭天大典前出現不詳言論。蕭硯有條不紊地往下說:“阮嬪之父乃江南一地監察御史,在這次的事情中我們發現這位御史先前留下的卷宗中出現疑點。”
江南出現這麼多問題,朝廷知道江南地方應天府有問題。
可沒想到問題竟然會如此之嚴重,就一地方士紳,竟然敢做出屠城之舉,還牽連兩位王爺,這種逆天造反之舉,簡直就是匪夷所思。都察院作為皇帝的眼睛,有些事情就需要抽絲剝繭地去查,順著那意外死亡的阮嬪到他背後的阮御史……
朝中關於江南的卷宗,不全,甚至可能有人為篡改過的痕跡。
“臣因阮嬪之死細查此事,以阮御史之能,他無法膽大到隱瞞江南卷宗不報。”蕭硯接著往下說道:“阮御史之所以瞞報,與罪臣蕭堯有關,先前都察院中有為他遮天蔽日的傘。”
蕭堯是貪官,收受賄賂導致都察院職能盡失,成為賊人可鑽的空子。
皇帝抬眼看向蕭硯,蕭家如今被清洗,徐家也沒了,蕭堯等人都被判罪。
可這位阮御史,卻還敢遮蔽江南卷宗,說明朝中還有人替他收尾,且這個人地位不低。
“阮嬪的事,朕許你都察院不擇手段徹查。”皇帝道。
蕭硯立刻應聲:“臣竭盡全力。”
案桌上,關於江南官場的密報一件不落,皇帝視線落在上方,其中關於晏王的事經由錦衣衛紀無名傳來,寫到他在淮州城逼退岑安侯軍隊的事,若這件密報再晚來半個月,那他的兵就會駐停在江南邊界。
“蕭硯,你覺得朕的六子,如何?”皇帝忽然問。
蕭硯一頓,抬首時見到皇帝目光投來,“陛下,臣為蕭家人,臣之言或許存在偏頗。”
“直言無妨。”皇帝又道。
蕭硯說:“江陵水災,江南官場,這兩件事換作臣等,也無法巧妙地化解。晏王殿下十分聰慧,以其之能,若欽差協助,困擾陛下甚久的江南問題或許可迎刃而解。”
皇帝聞言笑了笑,“你很看好他。”
“那你覺得他可有儲君之能?”
這話一出,幹清宮內針落可聞,就連旁邊伺候的榮公公都不由垂下頭。
蕭硯眉梢微跳,向來鎮定的面色上多了一分驚詫,頂上皇帝的威壓逼近。
皇帝注意到蕭硯的沉默,他也只是心血來潮多問一句,隔了半會,正當他以為對方會迴避時,“朕說了,直言無妨。”
御下之人垂首沉思,後正面回答:“臣認為兩者摻半。”
“有是殿下之能與縱橫之術在皇子當中位列前茅,沒有的原因是殿下身體孱弱,大淵之大操勞甚多,”蕭硯說到這裡,語氣陡轉,“大淵以武開朝,若皇儲無康健,難續大淵盛世。”
皇帝看著他,對這答案多了一分意外。
“殿下之能,能為陛下排憂解難,江陵江南兩地之況朝中百官百姓皆看在眼中,”蕭硯垂首,他側耳而聽,幹清宮內一分一毫的變化都落在他耳間,他鎮定地說出後一句:“與其事事受制,不若放手而行。”
“臣認為,殿下可為開盛世之臣。”
堪為盛世之臣。
朝中這幾日,對晏王之賞爭論不休,因江陵之事封王,賞賜已抬到這等級別,接下來如何封,對其他皇子而言至關重要。江南的密報到京數日,皇帝沒有鬆口,就是在等著拿主意。
幹清宮安靜甚久。
最後,皇帝沒有多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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