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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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浮昇終於反應過來,知道戚寒舟話中的意思。
該怎麼辦?應浮昇的謀劃中有無數步退路,正如同他說的他篤定費詢另有所圖,自然也會做好費詢魚死網破的準備,但這些他不會擺在明面上去跟人交談,也覺得這些沒太必要,因為不值一提。
可戚寒舟覺得,這些東西值得一提。
應浮昇的內心忽然浮現出一股莫名的感覺,很奇怪,說不出來。
他竟然有一點微妙的高興,但很快變成另外的不理解,他只好道:“我知道了,之後我會留多一些護衛。”
“這樣你就可以不生氣了嗎?”
應浮昇眼中有著純粹的專注,他再次強調道:“我下次會注意這點,你不用擔心。”
戚寒舟被他眼中的認真堵得啞口無言,少年挺直地坐著,說話時帶著保證與示好的語氣,好似覺得這種事情只要做過保證就不會再讓人擔憂。他看著應浮昇的眼睛,他見過這雙眼睛裡野心,見過裡面的籌謀,也見過倒映在其中的芸芸眾生……
現在他在應浮昇的眼睛裡看到自己。
“錦衣衛的事,等江南事情告一段落,我會隨紀無名回京稟告。”戚寒舟與他解釋道:“這件事情中還存在問題,錦衣衛的暗哨如何暴露暫無定論,所以無論是紀無名還是我,都需要自查。”
應浮昇聽出他是在解釋這幾天不在的原因,唔了一聲。
“那你該遣人與我說聲,你我是盟友,我能幫上忙。”
他說完,見戚寒舟一話不說地看著他。
戚寒舟看著他,離得近,應浮昇能聽到他嘆了口氣:“殿下,藥涼了。”
“一會讓頌安熱了便是,”應浮昇目光下垂,停在他身上:“你呢,換藥了嗎?”
戚寒舟腰間有傷,他靠得近時,應浮昇能聞到一股淡淡混雜著血氣的藥味。
數日前錦王府時,戚寒舟腰間有重傷。
“讓我看看。”應浮昇忽然道。
戚寒舟身形一頓。
“傷口,”應浮昇又問道:“我不能看嗎?”
戚寒舟聽到這麼直白的話,“並非……”
“玄七!”應浮昇朝外一喊。
神出鬼沒的葉玄七從門外踏進,一抬眼見到自家少將軍在又往後縮了半步,“屬下在。”
“讓吳老跟陳姑娘來一趟。”應浮昇道。
葉玄七掃了眼自家少將軍,轉身就消失不見了。
晏王住處幾乎是有大夫日夜待命,葉玄七前腳剛出院落,後腳大夫頌安等人都趕了過來。
“受傷了?”吳老走進來看。
“腰傷。”應浮昇抬眼看戚寒舟,眼神裡彷彿說著人都來了,還不給他看嗎?
一雙雙眼睛看過來,戚寒舟低頭,見少年眼中多了分算計得逞的狡詐。
應浮昇看著戚寒舟寬衣褪下,半褪去上衣時,露出裡面的繃帶。戚寒舟腰間的傷口沒有癒合,包紮的繃帶上甚至還有血跡,那是滲出的血。
陳序秋道:“這可不是小傷。”
她只掃了眼,就讓他坐下把繃帶拆了。
吳老令人去拿藥來,戚寒舟剛坐下,旁邊榻上的應浮昇就靠近而來。
應浮昇這幾天稍微打聽過錦衣衛的情況,當時戚寒舟之所以失去聯絡,就是因為保護紀無名受傷,數日來他甚至都沒找過陳序秋處理傷口。
好似在他記憶裡,戚寒舟幾乎無所不能,他身上的血氣都是來自劍下亡魂,但這道猙獰的傷痕出現在面前時,他意識到戚寒舟是凡人,非刀劍不入的戰神。
不敢碰傷口,應浮昇只碰到傷口上的肌肉,邊緣已經有些結痂了。
這是他這一碰,戚寒舟的身體驟然繃緊。
一股怪異酥麻的感覺越過已然麻木的傷口竄了上來,應浮昇的指尖是溫熱的,興許他燒還沒退,撫摸的時候控不住力度,或重或輕,可偏偏就是這種觸感,如蜻蜓點水,又如蟻獸行過,戚寒舟忽然間就出了汗,在那隻丈量傷口的手再度往下時,他一把握住了應浮昇的手腕。
應浮昇抬頭,“我弄疼你了?”
“他皮糙肉厚有什麼好疼的。”吳老叨叨唸道:“這傷口,你年輕硬熬,老了就有你好受的,你們這些武夫都這樣,個個都不看著……”話說到這,他忽然停住,看向葉玄七:“那個誰,過來幫忙。”
陳序秋見應浮昇在旁看著,不由道:“你燒還沒退,藥喝了嗎?”
兩個大夫過來,就看到一病患一傷患全都沒聽醫囑。
應浮昇看了眼戚寒舟,沒忍住咳了咳。
戚寒舟看過來,應浮昇發現看人玩笑被發現,只好收回目光繼續喝藥。他就坐在旁邊,頌安已經溫好藥送來,他邊喝著藥,邊看著戚寒舟被人按住上藥,餘光掠過戚寒舟身上其他的傷口。
那些傷疤已經淡了,分佈在他裸露的半身上。
應浮昇看著,忽然就沒說話了。
思慮間,他稍稍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方才的觸感猶存,說不出什麼感覺。
外面的風吹進來,晏王這邊突召大夫,府中其他人都過來看情況,就連錦王也走過來看情況,廂房內熱熱鬧鬧的,應浮昇喉間泛起癢意,腦子似乎漸漸渾噩起來,不知不覺間他看著這些人,發現這小院與以前不一樣了。
不像那個只有他與頌安的冷宮,從慈寧宮,到現在,他身邊的人好似越來越多,眼前場景似乎也逐漸變得不真實。屋外的風唿嘯而起,荒蕪的雜草近在眼前,最後變成一片的血紅的雪地。
應浮昇怔住了。
屋內,吳老開始懷疑自己藥下重了:“怎出這麼多汗?”
錦王道:“正常正常,少將軍年輕血氣方剛。”
戚寒舟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圍觀包紮傷口,他一側目時,見到身邊的人不知何時安靜下來了。
啪嗒一聲,是棋子落入棋簍的聲音。
應浮昇驟然回神,一回頭髮現戚寒舟在看他,方才動的是榻上案桌亂棋的子。
清脆的落子聲像是驅散了眼前的噩夢,那些光怪陸離的身影漸漸退去,只剩下眼前清晰而真實的人。屋內的暖光照來,面前似乎只剩下戚寒舟,應浮昇不得不承認,在前世甚至是今生有些時候,戚寒舟好像是那個站在陰暗邊緣的人,不斷地將他拉回現實。
四周聲音重新回到他的耳際,應浮昇回過神,發現不知何時他身體出了一身冷汗。
陳序秋看過來,見應浮昇臉上似乎多了幾分倦意:“好了,病人還需要休息,莫要留太久了。”
吳老叨叨兩句讓戚寒舟注意傷口,旁邊的錦王道:“不過這腰得注意啊,要是不好,以後不好娶媳婦。”
不知道誰哈哈笑了兩聲,葉玄九一來就給戚寒舟正名:“那不會,我們少將軍的腰在北境數一數二,那時候大比武少將軍才十三歲!”
葉玄七點頭。
應浮昇似乎是困了,後知後覺地看向戚寒舟的腰,好似在確認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好。
未等他看清,戚寒舟拿過外衣披上,擋住了所有。
應浮昇的眼神還沒收回,戚寒舟已經繫上了腰帶,把什麼都擋的嚴嚴實實,他若無其事地站起,看向身後看熱鬧的輕衣衛等人,一群護衛頓時收斂了看少將軍玩笑的姿態,轉身就往外走。
時間到了晏王每日的休息時間,戚寒舟看著他說道:“早點休息。”
其他人都被陳序秋趕出去,應浮昇看著戚寒舟,見他落在人群后面,等到後面才走出院子,熱鬧離開了,屋裡卻好似還殘存著餘溫。
一碗藥見了底,頌安收拾東西,回頭時發現自家殿下好似又在走神了,這些年陪伴過來,殿下時不時都會走神,往往這時候就要頭疼了。江南的氣候好,吳老能治病,不代表其他東西不能疏忽。
“以前慈寧宮也這麼熱鬧,殿下,我們來南境已經好幾個月了。”頌安道。
“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事後與王觀致說,他現在跟張無庸的關係不錯,費家案能做文章的地方很多,送去京城的卷宗一定要細緻。”應浮昇想到他們現在人在南境,京城反而成了無法立刻控制的地方,朝中還有二皇子在,不排除他會在朝中興風作浪。
費詢對紀無名下手,明顯就是在對皇帝的親衛動手,如今淮州城事敗,錦衣衛正副使不在京,必然有人對皇帝吹耳邊風。前朝餘孽跟幕後之人一直採取煽動之態,明顯就是忌憚皇帝兵權,就連先前利用廢太子意圖偷天換日,也是想要徹底掌控兵權。
所以執意煽動地方內亂,江南西蜀一亂,皇帝必然派人鎮壓,兵權就會有變動。那他們下一步是哪裡?他不認為岑安侯跟秦王會如此罷休,一旦江南官場肅清出結果,錦王將證據遞給朝廷,那這些王侯只有一個結果。
“尤其要留意岑安侯那邊的情況,他應該最近會有動作了。”
頌安明白:“明日奴就去辦。”
窗外一股風吹來,應浮昇背上泛起涼意,他微微垂眼,他看著自己的掌心,心中略有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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