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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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真實了,他臉色蒼白地問道:“落水?我何時落水?新帝登基了嗎?”
聞言,周圍人嚇傻了眼,急忙上前,大淵此時正值國力強盛,聖上更是壯年,殿下燒傻了嗎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終於,應浮昇見到周圍宛若見鬼的表情,反應過來:“現在什麼時候?”
“太淵十六年。”宮人們見到六殿下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樣,順著回答。
太淵十六年……?十五年前?!
應浮昇一身激靈,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後定眼看到了自己的瘦弱的手臂,臂上是常年扎針遺留青紫,過於蒼白的皮膚下是清晰無比的青筋,最重要的是這一雙手,竟然是孩童的手臂。他震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神志恍惚,從隱隱滅滅的視野中看到身周的人。
殿內熟悉的裝潢與他被囚禁數年的冷宮完全不一樣,碳爐溫暖,寒風不入,久遠的記憶隨著這一幕湧上,這竟然是他幼年時住的未央宮。
未央宮?是他瘋了,還是出現幻覺了?
“寧妃娘娘到——”外殿傳來聲音,拉回了應浮昇渾噩的思緒。
他幾乎順著那聲音,直直看向了外室,只見垂簾被撩開,外面走進來一位身著宮服的美貌婦人。
“寧妃娘娘!殿下醒了!”
應浮昇的視線卻隨著這陣喧譁,看向宮人之後,那位身著宮服的美貌婦人。
恍惚間,或是不久前,他見到女人走到他面前,華麗的宮服拖開冷宮門前的厚雪,宮人們畢恭畢敬地跟在她身後,諂媚的聲音中尊稱她一聲太妃。
影影綽綽間,年輕的寧妃走到他面前,這位備受寵愛的貴妃眼底卻沒有半點關心,而是見不到底的冷漠。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眼前這張臉沒有後日的老態雍容,一如記憶中年輕貌美,奢華的耳墜,華麗的宮服,乃至身上的胭脂香氣都是御賜之物。
應浮昇瞳孔收緊,這是寧妃,也是他所謂的‘親生’母妃。
毒酒的辛辣變成記憶裡的重影,興許是未央宮的境況過於真實,再見這人年輕模樣,他想起自己任人擺佈的少年時期。
他出生的時候是早產,母妃九死一生才生下他,卻也耗掉半條命。自幼,應浮昇就不受母妃的喜愛,他從無怨言,深知自己的降生不宜,險些要走母妃的性命,對寧妃敬愛孝順,哪怕飽受漠視與忽略,也從不忤逆。
所以後來,母妃要求他幫個小忙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就答應,卻未曾想那是他被構陷的開端。他幫的那個小忙涉及到一筆軍帳,一碰便如千山倒,直接觸怒了父皇,被幽禁在深宮。被關起來前他甚至還擔心自己的失誤會不會牽連到自己的母妃,結果一切都是他想多了,他的母妃非但沒有出事,連同身後的寧家,一舉成為了太子黨。
他是被推到人前的棄子,成為寧家盡忠上位的墊腳石。
直至他幽禁兩年才從一個被毒啞僥倖存活的老嬤嬤那得知,他並非寧妃的親生子,而是出生的時候被調換了。他真正的生身母親是徐皇后,彼時寧家式微,東宮無儲君,皇后又備受皇帝信賴與寵愛,寧妃就買通皇后的貼身侍女,服用催產藥,同日生產時做出了遮天蔽日的替換皇子的舉動。
最後新帝登基,寧家上位,成為了新朝的功臣。
而他被一杯毒酒賜死,一睜眼到了現在。
“寧妃娘娘!”宮人行禮。
應浮昇被宮人一句話拉回思緒,竟發現藏於被褥中的手正在顫動,有種如若附骨之疽的恨意湧上心頭,他攥緊了手指,巡視這周遭的一切,重影消失,人或物清晰地屹立在面前。
六殿下落水一日高燒未醒,未央宮這一日來緊張得很,太醫都進進出出好幾趟,乍一清醒,寧妃就帶著太醫過來了。太醫搭上應浮昇的脈象,慌張之餘面露喜色,細細診脈後道:“殿下醒過來便好,醒過來便好。”
“娘娘,殿下這是緩過來了!”旁人道。
寧妃面色憔悴,眼睛微紅,聞言面露喜色,靠近應浮昇時微微攬起他的手臂,將人擁入懷中,語調激動地說道:“昇兒身體好些了嗎?你這孩子貪玩,怎會跑到那地方去。”
“好在太醫妙手才將你救回來,你若是出事,讓母妃以後怎麼辦啊!”
胭脂味撲鼻而來,應浮昇耳邊的水聲撤去,低頭看著寧妃過度用力的手,隨著衣物摩擦帶來刺痛拉回他的思緒,她絲毫沒覺得如此用力對一個發燒中的孩童有何影響,短短幾句話,看似溫和解釋,實則譴責他落水惹事,又怪他任性。
寧妃說完,見懷中小人沒說話,“你這孩子,怎麼不說話?”
“娘娘,殿下才清醒,需小心對待。”太醫這才委婉道:“但是能醒來,已然是萬幸了!”
寧妃這才恍然大悟,忙問這太醫有何需要關注,儼然像是個手忙腳亂的母親。
周圍的太醫宮人見狀,紛紛安慰寧妃說殿下吉人天相。
應浮昇聽著這假模假樣的表演,以及周圍太醫們緩和的目光,終於想起這是什麼時候了。這是他幼時一次冬夜落水,險些沒有緩過去,太醫連夜診治才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一場落水他病如抽絲,還落下病根,而寧妃息事寧人,對外說皇子任性貪玩,又假模假樣演著一個好慈母,頗具賢名。
“殿下,可有什麼不適?”
半會下來,太醫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
幾句說辭下來,六殿下竟無任何反應,甚至動都沒怎麼動。
早聽聞寧妃與六殿下感情深厚,昨夜更是陪了一夜,可眼下看來怎麼六殿下與寧妃娘娘不太熟悉啊。方才小太監說話都有應,怎麼到寧妃娘娘這邊,半句話都不說了。
寧妃以往這些話說出,應浮昇早就應是了,可今天不知怎的,應浮昇竟然半會都沒反應。旁邊太醫看向這邊來,寧妃微微咬牙,輕聲喚著,手更是掐著應浮昇的手,妄圖讓他做出反應。
坐在床榻上的孩童一動不動,靠在寧妃的懷裡,因著發燒嘴唇殷紅得嚇人,散發間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著寧妃,乍然有種厲鬼索命的感覺。宮人們反應過來,想到剛剛殿下清醒時的胡言亂語,不由得有點犯憷。
終於,在太醫即將靠近時,六殿下終於開口:“渴。”
“把藥端來。”太醫道。
太監頌安立馬起身,去給應浮昇端藥。
端過來時,寧妃接過,她小心地湊到應浮昇的嘴邊:“來,昇兒,小心燙。”
話未說完,六皇子身體止不住顫動,稍微往前動時撞在寧妃端藥的手,寧妃完全沒想到這一遭,溫熱的藥全撒在她的身上,原先華麗的宮服一片髒汙,她的表情剎那間控制不住,燙得她跳起來,險些尖叫出聲。
周圍人臉色大變急忙湊過來,應浮昇看著寧妃,過了一會好似才反應過來,擔憂地看向寧妃,“母妃?”
寧妃對上應浮昇,勉強收住自己的表情,“沒事,昇兒沒燙到吧?”
宮人們趕忙收拾殘局,寧妃手燙紅了,她咬緊牙關擠出笑臉,還不能去換身衣裳,“太醫,昇兒如何了?”
一場慌亂,太醫見六殿下緩過來,上前問了幾句話見應浮昇皆有回應,退居一邊與寧妃說道:“殿下落水,風寒入體,醒過來便好,就是這幾日一定要多注意。”
“此時正值宮宴前夕,昇兒的病現在暫緩,若是傳出去,讓太后老人家過多擔心就不好了。”寧妃一臉憔悴,說這話時頻頻看向榻上的六殿下,一臉擔憂:“這幾日就勞煩您了。”
“臣明白了。”太醫感激地行了禮,要知道皇子落水重病,稍有不慎就是怪罪太醫院。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醫,寧妃臉色恢復平靜,她忍著厭惡看著榻上的應浮昇,半點表情也不留了,落在應浮昇身上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個尋常病患,皆無心疼憐憫,彷彿是來走個過場。
見應浮昇沒多少反應,她心想這糟心貨怎麼不燒傻。
宮女端來新盛過來的藥,“殿下,娘娘特意熬了藥,盯了好一個多時辰呢。”
寧妃耐心快要耗盡了,念及旁邊還有宮人,難得帶上一份擔憂的面孔,聲音也柔和下來:“太后壽辰將至,宮內正是繁忙之際,母妃受任宮宴事宜,你父皇還在前線未歸,此時莫要任性。”
她說得口乾舌燥,髒汙的宮服令她極度不適。
終於在她快要忍不住時,應浮昇才開始喝藥。
應浮昇喝下藥,寧妃的眉眼終於舒展,見他喝了將近半碗已然昏昏欲睡,便將藥碗放在一邊,叮囑其他宮女關注他的情況,交代說殿下需要靜養,起身就走了。
寧妃一走,殿內其他宮人看著六皇子一動不動躺著,尤其是他的眼睛掃過眾宮人時,隱隱讓人犯憷。
聽到大宮女說要靜養,幾個宮人忙不迭地跟了出去。
其他人剛走,應浮昇陡然扣住喉眼,噁心感頓時上湧。
藥水全都吐了出來,嚇得旁邊的頌安急忙要唿太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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