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頁
應浮昇卻在這時候伸手攔住了頌安,他確定把所有藥水都吐出來,身體還忍不住噁心顫慄,劇烈起伏的胸腔讓他整個人的情緒都有些不太穩定。緩了好一會,過往的夢魘逐一消散,他才緩緩看向地面濺開的藥漬……
這藥是不能喝的,幼時他身體虛弱,說是早產時被虧空底子,就算能順遂長大,也容易多病多災。
那時候寧妃很上心,常年令人尋來補藥,想要替他養好身體,也是這點應浮昇曾經以為寧妃是愛他的,只是不善表達……可後來他被幽禁深宮,無人依靠,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年邁女官替他診斷,才告知他被深宮秘藥殘害至深。
它是一種宮中秘藥,前朝留下的,女官告訴他這種藥太醫診斷出來,也只能診出身體虧空,若非清楚藥性,很難發現。可久而久之,身體臟器被腐蝕,神志受到影響,多半是瘋了或病死。
應浮昇盯著地面發黑的藥漬,看似滋補調養的救命藥,是在推他走向絕路。他挪開視線,巡視著周遭奢華溫暖的寢殿,下一刻彷彿變成那昏沉陰暗的冷宮禁地,唿嘯的風快要撕開他的腦子。
“您燒都沒下來,奴這就去找碧珠姐姐,讓她再令人熬一份。”
碧珠是寧妃的貼身宮女,頌安說完便要走。
可他沒走出去幾步,忽地被自家殿下拉住衣襬,他急忙停住怕驚擾殿下,轉頭卻看到殿下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裡乾淨,又像是深不見底,把頌安嚇了一跳。
“頌安,過來點。”應浮昇道。
頌安愣愣地靠近,剛一靠近,殿下溫熱的手撫上他的脖頸。
突如其來的高熱讓他嚇了一跳,殿下像是在摸著脖頸上莫須有的東西,半天不說話。
“殿下?”
應浮昇感受到脖頸下鮮活的感覺,死不瞑目的頭顱有著先前不曾有的鮮活,血液的跳動拉回了他的思緒,他掩去異色,過了一會才開口:“無事,你下去吧。”
頌安隱隱有些擔憂,見自家殿下想要休息,便只好退下。
外殿因寧妃叮囑無人進來,頌安一走,格外安靜。
這種安靜,卻是應浮昇最熟悉的,很多年後,他就活在這種逼死活人的寂寥裡。
應浮昇披衣而起,他端起藥碗聞了聞,隨後潑進碳爐裡,所謂寧妃特意熬製的湯藥轉瞬被火焰蠶食,蒸發得一乾二淨。他走到不遠處的銅鏡前,見到了現在的自己,年幼的面孔分辨不出未來的模樣,過瘦的臉龐滿是病氣,垂眼時帶著幾分弱氣,明明已經十歲,看起來卻像七八歲的孩童,過小的骨相便顯得孱弱不堪,易受欺負,稚嫩懦弱,卻無後來被利刃割傷的疤痕。
應浮昇渾身高熱,可他的心還是一寸寸涼了下來。
這是一張不肖母的臉,若要說一點相似之處,大概眉眼間有幾分與他父皇相似,沒有一點寧家人寬眉大眼的長相……
他沒有死。
回到了幼年時期,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
戚哥還在趕來的路上!
第2章
未央宮內一片寂靜,僅有幾個宮人來回走動,交頭接耳間竊竊私語。六皇子殿下清醒後,太醫只來過幾次,後六皇子狀態穩定,太醫也就沒怎麼過來了。
“太醫那邊已經交代過了。”
閒言碎語隔絕在宮殿外,寧妃坐於鏡前,聽到宮女的稟告只是微微頷首,將一封宮外傳來的密信燒得乾淨。
那是寧家傳來的密信,這幾日朝野間有了新動向,邊境有好訊息傳來。
“看來陛下大勝了。”寧妃道。
寧妃在後宮中,賢良淑德,從不爭搶。因而在這次太后壽宴的籌辦中,幾份差事落在她的身上,得此機會能瞭解到太后壽辰的細節,再有寧家知會情況,她先一步得知聖上凱旋的訊息。這對於現今的大淵而言是大喜,各地已有訊息傳開,皇帝也有意舉國同慶,那便是一件大事。
大事,便會大操大辦。
宮女碧珠道:“六殿下近幾日未出過門,聽太醫說身體還未好全,而且似乎是燒過了,神志有點不太清楚,這幾日宮人伺候頗有微言。”
寧妃前幾天被藥燙傷的手現在還疼著,可聽到碧珠這麼說她的心情不禁好了幾分:“燒壞了不是更好,省得本宮多費口舌哄他。他藥喝了嗎?”
這些年礙於宮內森嚴,數雙眼睛盯著,再加上寧家前些年犯了事,她不得不委曲求全,對著這個孩子她從不上心,奔著養廢的心思去的,勉強養成個懦弱性格……可說到底懦弱性格,哪有廢物好操控?
尤其是那張臉,長開了就不好了……必要的時候那張臉也沒必要留著了。
碧珠貼心為娘娘梳妝,細細稟之:“奴婢幾日去藥房,藥房的人說殿下這幾日藥都喝了。”
聽到應浮昇將藥都喝了,寧妃眉眼浮現幾分愉悅。
當今聖上子嗣尚可,後宮裡多得是搶破頭想上位的人。
寧妃十幾年來立著避世的人設,應浮昇又愚鈍不堪,眼看著他無上位的跡象,寧妃又不爭,因而其他妃嬪不少都想拉攏她。多虧這點,寧妃瞭解到不少寧家未能掌控的訊息,暗地裡為自己的親生子出謀劃策。
徐皇后坐著後宮之主的高位又怎樣,整日擺著那模樣,到頭來她的孩子還不是在她掌心裡捏著。
寧妃聽著碧珠稟告,越聽越是舒心:“坤寧宮最近如何?”
碧珠答道:“皇后娘娘這幾日去寺裡祈福,太子殿下也跟去了。”
太子年少,孝順之名便以遠揚。
碧珠談及太子在外之名,寧妃越聽越舒心,太子作為東宮儲君,身後自有皇后徐家為其幫襯,徐家門下文臣頻出,地位非凡,曾輔佐當今聖上登基,皇后徐氏深受帝王寵愛。這極好的條件,無須她如何籌謀,她的皇兒便能享受到最好偏愛。
“另有一訊息,說是戚家那邊有動靜了,戚將軍的親信入府了。”碧珠小聲道。
寧妃聞言微驚。
戚家,是跟隨聖上四處征戰的左膀右臂,也是自聖上少年時期就在旁輔佐的武臣。
戚家乃國之棟樑,代代武臣,鎮守大淵之北的邊境要地,深受帝王家的信任。
當今聖上重武,戚家更是朝野中一脈孤臣,常年為聖上鎮守邊陲,排憂解難,鮮少歸京。
這次居然連戚將軍都要回來……
“戚家都要回來人了……那就是聖上的意思,朝臣親王歸京,那出頭的機會只能給本宮的皇兒。”當時為了與皇后同時生產,那記催產藥還是傷到她的根本,好在這幾年好藥調理著,身體已無大礙。寧妃看著鏡中的自己,冷聲吩咐道:“至於小雜種那邊,必要時讓藥房那邊多下點勐藥。”
碧珠道:“奴婢明白。”
-
未央宮另一邊,寧妃吩咐因寒氣過重,易風邪入體,近幾日皇子殿那邊密不透風。其他皇子在宮內頗受重視,可六殿下與其他皇子從不來往,也不討皇上太后的喜愛,生病至今其他宮裡也只是送來幾樣東西慰問,真正上門探病沒幾個。
近幾日六皇子清醒後,神志與前大不相同,以往六皇子是個少言的性格,性格稍有懦弱,自從落水清醒後,記不得貼身伺候的人,看人問事反應都慢了,從前只是少說話,現在乾脆是一聲不吭,像是被魘住了。
小廚房裡藥氣沖天,幾個宮人站在外面竊竊私語——
“六皇子真不是遭邪了?我早上去看的時候,他就坐著不說話,怪滲人的。”
“誰知道,燒成這樣……噓,不要命了,少說點!”
“頌安啊,你把藥給殿下端去唄。”
頌安沉默地端著藥出來,看到宮人撇來鄙夷的目光,他彎著腰從他人面前走過。
“每次都使喚他做事。”“他樂意呢,給點活就往前湊。”“別說了!”
頌安垂著眼,端著托盤的手緊了幾分,能到殿下面前伺候的機會不多,往日裡那些宮人都愛往殿下身邊湊,邀功討賞,可在殿下病了的時候,他們卻怕擔責,將活都推給他。
聲音漸漸遠了,碧珠一出來,宮人的聲音漸漸歇止。
頌安走出沒幾步就見到碧珠,宮人嚼舌根不是一次兩次了,碧珠姐姐偶爾聽到也只是說他們幾句,很少罰他們,外人都說寧妃娘娘和善從不嚴懲下人,是個再世菩薩。
碧珠看了眼藥,簡言道:“送過去吧。”
頌安知道碧珠不會說他們,便不再開口,端著藥進去了。
宮人們說著殿下的碎語,頌安不認同,他是冬日裡被殿下救回來的小太監,若無殿下,他早就喪命,何以在這未央宮安身立命。
殿下雖不善言辭,但待宮裡的人極好。
可放在他人眼裡,只會覺得殿下的賞賜不夠多,說著其他宮賞賜什麼,殿下賞賜的那點東西還不如其他受寵皇子宮裡給的賞銀多。
一群白眼狼,頌安怨恨地想著。
宮牆外幾日寒風瑟瑟,寒意漸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