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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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翁嚴清看向他,他忽然間明白殿下在猶豫什麼。
帥帳內其餘將領不由自主地循聲看去,說來巧妙,這些時日相處以來,他們已經習慣聽到太子殿下的命令,如今的行軍順利,離不開東宮為之計長遠。應浮昇看著地圖許久,才問:“各位,若梁州取勝,那接下來朝廷軍會怎麼做?”
“當然是鎮壓剿除叛軍,收復失地。”陸家將領說道。
一位脾性溫和的將領道:“能勸降的勸降,違逆的只有鎮壓的結果。”
沙場交戰,傷亡在所難免。
沒人會想著這場戰場長遠地打下去。
朝廷軍將領們聞言沉寂下來,他們知悉內幕,知道這些西蜀叛軍有被暗黨煽動的跡象,可若是真被欺壓數年,這些叛軍年輕時何嘗不是錚錚傲骨,真正受降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到頭來不過是硬仗。
“殿下,沙場上仁兵易敗。”
將領說道:“況且這些事情,非我等能夠做主的。”
西蜀叛亂著實是消耗大淵國力,史上各朝各代面對這些叛民,絕大多數都會選擇鎮壓,更別說朝廷本身就是以武打下大淵根基,此時叛軍都騎到面前來,朝廷更不可能放過這些人。這份戰報傳到京城時,必然會引發文武百官爭議,主剿主撫各有陳詞,他們這些在前線的,只能等朝廷傳來旨意。
他們最開始來西蜀,也只是想賑災救民,若能讓大淵百姓免遭水火,誰不想盡一份力。
“首惡者罪不可赦,可西蜀叛軍內有多少是被逼無奈,有多少是真的想反?”應浮昇看著地圖上偌大的西蜀北部,其間好幾座州府,曾都是大淵的百姓。
朝廷軍們一聽,這位殿下竟然是想先撫後鎮。
他們焦急地想說些什麼,如今梁州捷報傳來,正是一鼓作氣鎮壓的好時機,這並非朝堂有商議的餘地,沙場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只是他們還未將勸解的話說出,就聽到太子殿下的後話——
“各位莫擔憂,我的本意非阻截爾等行動,我知道一旦叛亂髮生,敵我交鋒,我軍將士也會損失慘重。更有可能敵軍以和拖緩時間,延誤軍機。”應浮昇想儘可能免戰,但若是危及到朝廷軍將士的安危,仁慈便不能取,“行軍時,若能撫順歸降皆以優待,若執迷不悟者無需客氣。”
“殿下,若這麼做,恐怕效果不顯。”將士們都在沙場上打過,遇到這些情況,不用太子去提,他們也會勸降,只不過絕大多數都不會受降,選擇死戰到底。
應浮昇深知這點,他隨機將一紙信件遞給天塹關的主將,“所以與這些叛軍,我們只能談一次條件。”
主將掃過上方所寫的勸降條件,個個頓然停住,“殿下,這是!”
勸降有戰場上的條件,可絕大多數條件都只能等歸朝後再議。
如今太子拿出的這一紙條件,從徭役賦稅到赦免招安無不詳細,幾乎是站在西蜀百姓的角度寫下這一勸降書。
“殿下,將士們也不想朝大淵百姓兵戈相向,”
陸家一位將領說道:“這些事情並非我們能左右,如果陛下想……”
“朝廷軍此番受難的將士,我以遣人一一記錄待回京後為各位請功,但同時,我希望各位告知百姓如今大淵朝廷能為他們所做的一切,告知敵方叛將朝廷的招安條件,”應浮昇看向翁嚴清,翁嚴清趕忙走到帥帳後拿來幾卷記錄,從攸州戰至今,皆被他記錄在案。東西轉交到各位將領手中,無人不驚歎太子在這麼短時間內做了這般多。
他人不語,應浮昇鄭重說道:“其餘一切由我為各位承擔。”
“我已急信朝中幾位尚書,會竭力為各位爭取所有,所以西蜀的百姓,如今我只能拜託各位將軍了。”
帥帳內久久沉寂,無論是這一紙勸降書,還是太子的態度,讓一眾將領心潮難抑。
他們雖為武將,卻無人想身處亂世。可在以往,向來是他們與朝廷文官磋商,這是第一次太子站在他們面前,願為他們朝廷軍著想,也願為無辜受難的西蜀百姓著想。
帥帳外,吳老站在帳前久久沒進去,陳序秋見他躊躇的模樣,正欲勸解時,這倔老頭把柺杖往後一撇,徑直走向了傷兵營,彷彿剛剛軍帳中所聽到的一切,已然安撫住了他那惶惶不安的心。
陳序秋無數個深夜入帥帳時,見到的就是應浮昇與翁嚴清在斟酌那一紙勸降書,不比他們成日與丹藥打交道,太子與他的謀士考量是西蜀的百姓,征戰的戰士,以及朝中重臣可讓卻的利益,最後是高位上帝王的態度。
無人願意戰亂,也無人願看到大淵百姓兵戈相向。
只是一切願景,最需要的是能在戰亂撐起一片天的人。
……
捷報傳往江南時,江陵分兵八千趕往天塹關,兩千精兵支援陳老將軍。
錦王特意趕到前線,陳老將軍征戰多時,面對岑安侯與叛軍碾壓的兵力周旋撐住,以寧江縣的長河為界,硬生生靠水戰轉攻為守。這次朝廷軍派來的幾個將領恰好就曾是指揮過水戰的將領,一來如虎添翼。
“寧江是個好地方,這條長河,岑安侯想攻過來,那得破了我們水軍。”陳老將軍站在江上,“朝廷的意思是穩住江南,先行奪下西蜀戰場的優勢,那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在只能死守了。”
錦王見著陳老將軍疲態,“您受傷了,就該休息。”
“王爺,歇不下來。”陳老將軍搖頭道:“我陳家早年征戰漠北,如今死守江南,從前到現在,陳家軍存在之義便是為了大淵的安寧。”
“現在是危及的時刻。”
錦王皺眉,明明是捷報,為何危及。
“老夫行軍打仗多年,對陛下了解頗深,陛下曾是武將,怎麼打南境這戰,他比誰都清楚作戰之法,如今戰亂,太子不從離得近的朝廷調兵,而是調江陵的兵,只有一個原因。”陳老將軍指向北方,錦王意識到他所指的是北境。
“您是說北蠻!?”錦王謹慎問:“可沒有訊息說北蠻……”
陳老將軍頷首:“沒有訊息,那便是北蠻還未大舉進犯。”
“所以岑安侯不覺得朝廷能打下西蜀北部,陛下提防北蠻無法增兵,南境的戰亂迫切結束。”陳老將軍以兵撐地,看向廣袤河道:“沙場上以兵力取勝,西蜀為叛亂之源,這叛根深蒂固非輕易能軟化,若想最快結束戰亂,唯有鎮壓。”
這幾乎是所有為將者會走的路,因為戰時,只能鎮壓。
唯有鎮壓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結束戰爭,否則長久消耗,朝廷國力衰竭,便會給人可乘之機。
可西蜀的百姓,就是因為長久的壓迫才叛亂。
朝廷如今大肆鎮壓西蜀,那便會極大地激起西蜀的反叛……沒有碾壓的兵力,還有面對最義無反顧的叛軍,西蜀北部就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
暗黨從掀起這戰亂開始,背地裡就是數年來布的局。
朝廷軍走錯一步,可能就是兵敗亦或民怨的結果,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岑安侯還敢大肆進攻的原因。
捷報不是結果,只是這場博弈步入中局。
“既然這樣的情況,那打西蜀北部的戰,豈不是掉入暗黨的圈套了?”錦王不由深思。
陳老將軍搖頭,他看向寧江邊界上:“所以要看主將。”
“慈不掌兵,可大淵需要仁政。太子殿下不來江南,執意前往西蜀,那並非意氣用事,他不掌兵,可他能撐起天塹關那群兵的底氣。”
“寧江,我們得守住。”
寧江縣上,已故錢縣令的石碑遙遙立著,像是無聲間庇佑著寧江的百姓。
南境的春風像是蔓延到了北地,東宮的勸降書隨數個斥候同步送入京中,東宮鎮守的文官抄錄,一封封送到了朝中要臣的手裡,孟晉源、胡不遇以及劉雲師三位尚書,拿到東宮這紙勸降書時,三位尚書無不感慨。
“殿下真的是……”劉雲師無數次感受到殿下這艘船的艱難。
胡不遇難得笑了下:“所以他才會先把這信送到我們手裡,這封勸降書裡的措辭給我們留足了辯論的餘地。”甚至在信件中,還附贈了一封天塹關的兵將的請願書。
“若事事都要太子與皇帝做主行事,那滿朝文武還有何用?”
孟晉源合上這份勸降書,西蜀之禍,朝中文官皆有失責,這封信上附著部分州府現狀,那些經辦過西蜀州府事務的朝中要員此時心慌意亂怕火燒到他們身上,這些人也該為西蜀百姓將功補過……這件事,誰都沒有退卻的餘地。
他們都知道,這件事僅有一個結果。
次日朝間,西蜀勸降書蕩起朝間巨浪。
與此同時,在前往梁州的先鋒大軍未得結果前,天塹關的守軍也沒有坐等結果,天塹關整兵齊發,鎖定了西蜀北部的攸州平原。天塹關計程車兵原以為要往南進攻,未曾想太子指定了攸州。
陸家軍是從攸州兵敗退守天塹關,而現在天塹關的守軍要趁著叛軍守梁州的關鍵時期,拿下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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