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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胡不遇。

只可惜胡不遇最後沒能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種種原因,他忤逆帝意,最後上任的是徐家門生。等到前世很多年後,應浮昇執著於攪亂朝綱,謀算間才注意到胡不遇……那時胡不遇已經是個老謀深算的狐狸,滿心只有仇恨。

應浮昇才知道,原來當年他接受帝令秘密進京,提前送入京受錦衣衛庇護的妻女卻在一次外出中遭遇意外,夫人慘死山中,女兒下落不明……赤裸裸的威脅,他不得已為了女兒才遞信辭官。結果最後女兒放歸時早已神志不清,更在後來失足落水,沒了。

而他失妻喪女,鬱郁半生,入京尋仇……與後來的應浮昇,不謀而合。

這次兵部侍郎的位置同樣空缺出來,胡氏母女出事的時機,屈指可數……那些人果真也動手了,也幸好是在護國寺。

應浮昇能察覺到胡夫人的細微打量,他不開口,靜等對方斟酌。

胡夫人在這種危機境況下始終對應浮昇保留警惕,她猶豫再三才開口:“那人是我夫君信任多年的心腹。告知我夫君已然進京,讓我在護國寺中保全自己,有人要刺殺我與女兒。若真遭不測,他會在寺中保護我。”

應浮昇笑笑:“夫人聰慧。胡大人是謹慎的人,非不得已不傳信,他與信任之人傳信,向來會搭一撇狐狸毛,白色為真,橘色為假。這次線人與夫人搭話,給予夫人的信件中,應當是雜色,夫人難以辨認。”

胡夫人面色微變,心裡已是驚濤駭浪。她與夫君書信來往,夫君總會貼上狐狸毛,這次來信匆忙,是有狐狸毛,也確是雜色……才令她難以分辨,可對方乃是夫君心腹,不得已的情況下她只能信任。

而這些,僅有夫君親信甚至家人才知道,胡夫人看著面前的皇子,頓感荒謬,若非對方是皇子且與她涉險於此,她斷然不會信一字一句,“六殿下,您如何得知?”

“我如何知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夫人的命。”應浮昇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常,卻句句道進胡夫人的心防上,“且只要胡大人來京一天,便不會善罷甘休。”

轟隆,雷聲接踵而至,外邊出現了更為密集的聲音,遠處似有人吶喊著什麼。胡夫人見狀透過餘光看去,似乎看到守在護國寺的禁軍在動,見到禁軍,她下意識就想再看仔細,應浮昇卻忽然開口。

“夫人最好待在這,等那些人走了。”應浮昇道。

“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負責保護您的錦衣衛,尋皇子的宮中禁衛,負責護國寺的暗防……我與八弟失聯,外面現在已經亂起來了。”應浮昇裹緊衣袍,被雨淋溼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並不舒服,他藉著一點門縫往外看,往下說道:“趁亂殺人,於他們而言最簡單,而夫人可知害你之人是誰,又怎知外面何人才是皇家護衛?”

他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好,接著說道:“我與夫人手無寸鐵,更無力抗衡,如今出去,自投羅網。”

胡夫人驚詫之餘回過神,才驚覺他僅僅是個半大的孩子,甚至沒她女兒年紀大,偏偏對方所言所舉,令她不由自主地信任。她暫緩了步伐,夫君的心腹尚且能害她,那若是有人藏於皇家禁衛中,她這麼出去,等於進入虎口。

三人靜默下來,屋外聲音接連響起,由近及遠。

“六殿下——”

第20章

尋找皇子的禁軍在外走動,聲音忽近忽遠。

胡夫人不敢輕舉妄動,在腳步聲中看向坐在對面的皇子。六皇子久居深宮病弱孤僻,近些時日才受皇帝寵愛,在她印象裡,這位皇子不諳世事,更無人脈,怎會清楚知道她夫君交予信任之人狐狸毛細則,那位背叛的心腹尚且不知的事情,這位皇子卻一清二楚。

若沒他阻攔,她與女兒如今已是刀下魂……可在如今境況下,正是六皇子這種不曾隱瞞的全盤托出,比起懷疑,胡夫人發現自己反而是更信任他。

應浮昇能感受到胡夫人的打量,前世胡不遇悼念亡妻時,酒後曾說過不少胡夫人的性格,應浮昇對她稍微有些判斷。一個深宮皇子貿然出現,又出言詭異,懷疑或者信任都在情理之中,若是遮遮掩掩,反倒會引起這位聰慧之人的疑慮。

人漸漸走遠,胡夫人似是決定什麼,才開口:“殿下所言,令臣婦驚詫,這與臣婦所聞的殿下不同。”

應浮昇見她眼中已無先前的警惕,“夫人覺得,我的童言無忌,出了此地,除了您何人會信?”

他一乾二淨,哪怕他父皇來查,他也只是個病榻皇子。

“外面的人是來找殿下的嗎?也是……”那些刺客嗎?

胡夫人就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應浮昇在黑夜中眼神微冷,僅有雷光乍現時的澄亮。

他笑了下:“倒不是,他們是皇家護衛,也是真來尋我的。”

胡夫人一愣。

外面徹底安靜下來,應浮昇偏頭看向胡夫人,髮梢上雨水悄聲落下,“可我特意來此,是來找夫人您的。”

四周雜物堆積,應浮昇靜坐時卻姿態端正,他接著道:“此番前來,是想給胡大人指一條生路。夫人膽大心細,不若聽聽?”

雷光躍下,胡夫人在陰冷柴房中驚出一身冷汗,她看著那人嘴型一張一合,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在雨夜裡驚懼不已,直至柴房外再次響起腳步聲。

“他們來了。”應浮昇道。

胡夫人一驚,什麼來了?

雨幕中卻驟然出現另一個聲音,聲音輕巧,幾乎在應浮昇與胡夫人聽到的瞬間,驟襲而來的箭矢砰地射進柴房內!

胡夫人一驚,發現佛堂襲擊她們的人去而復返了!

柴房狹小破敗,可對於刺客而言,一旦往山中未能尋到蹤跡,必然會折返細查,這處掩人耳目的柴房,能躲得了一時,卻躲不了太長時間。

屋外刺客似乎知道他們藏在裡面,箭矢的攻擊之餘,腳步聲陡然襲進。

只聞刀聲鶴唳,霎時掃飛了柴房的門扉,門框搖搖欲墜,露出裡外眾人。身形靈敏的刺客一身寒意出現在周圍,他看到了應浮昇,也看到胡氏母女,他跳入這狹小柴房,刀聲劃過地面,先行靠近離得最近的應浮昇,“皇子……你不該出現在此地,但現在你不能留了。”

他驟然抬刀,刀光映入應浮昇的眼底。

千鈞一髮之際,一把劍從側面刺入,劍鋒凜冽陡然轉向,破牆而入的劍一轉,劍鋒劃過刺客的脖頸,鮮血濺到應浮昇的臉上,他無動於衷,再抬頭時,頭頂的雜物已然被清理,雨幕中少年垂眼,臉藏於面罩之中,一雙眼睛寒芒鋒利。

應浮昇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慌亂,似乎早就知道他候在周圍。

戚寒舟沒有說話,只是一伸手就抓住對方的手腕,握觸時察覺手中所握之處何其纖弱。他微微皺眉,往下抓住他小臂,強行將應浮昇從柴房裡拉出,反手斬斷空中箭矢。應浮昇只覺臂間被一股巨力拉著,回過神時已經被少年護在懷裡,他一偏頭看到他們黑衣披身,他一垂眼,見到泥濘掩蓋的步履上刻著皇家才有的蟒紋——錦衣衛。

柴房周圍,幾個黑衣人紛紛落地,圍獵而來的刺客被盡數斬殺,遠處胡夫人臉色蒼白地被人扶起,不過六人立起的盾牌護住胡夫人,雙方轉移到山間。

應浮昇微微側目,看向明亮的護國寺,刺客後退所行的方向正是護國寺山門,他壓低聲音道:“胡不遇身邊有一心腹,給胡夫人傳過信,又能給她開小佛門,應是護送她入寺的車伕。”

戚寒舟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冷意,對方的聲音極小,小到僅有他能聽見。他沒有正面回答應浮昇的話,而是道:“六殿下千金之軀,不該親涉此地。”

應浮昇因騰空失重抓緊他的衣領,落地後發現身體被對方牢牢禁錮著,腳還著不了地,他微微蹙眉:“此地離小佛堂不遠,閣下來得不該比禁軍晚。”

意思是,他早知道錦衣衛在附近,所以禁軍經過時,才選擇沉默。

兩人於雨幕中暫留,錦衣衛守株待兔,已然朝著剩餘殘黨圍剿。

“你該放我下來了。”應浮昇道。

戚寒舟皺眉,但還是鬆手將人放下,他招手向副官示意,簡單兩句,副官已經急掠出去,往護國寺山門而去。

“今夜我只是貪玩誤入小佛堂,與皇弟意外遇刺。”應浮昇道。

戚寒舟挑眉,沒有接他話。

應浮昇攏住衣袖,擋不住那瑟瑟寒風,他微側著頭,往下道:“山門那車伕,讓給戚少將軍。”

戚寒舟的眼神微微變了。

戚寒舟第一次正視這位幾面之緣的皇子,他渾身溼漉漉,衣裳緊緊貼著,與宮宴及沈府見面時,他似乎沒多長几兩肉,單站著就是瘦弱不堪,方才那刀沒攔住,用不著刺客轉刀,僅憑刀鋒那點寸芒就能要他命。

應浮昇卻一點都不慌,僅有在剛剛落地時,他的氣息才有半分紊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且光明正大地與他串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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