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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遇微微躬身行禮:“殿下。”

“我正欲出宮,與大人同道。”大皇子道。

兩人一路走到宮門附近,尚未到宮門,便聽到宮道盡頭傳來聲音——

“皇兄。”

大皇子循聲過去,見幾個宮人駐足,其中正站著一位皇子,他正因天氣寒冷攏著狐裘,手中更不忘抱著一手爐,正是前不久剛從幹清宮出來的應浮昇。

“六弟怎會在這?”大皇子有些意外。

應浮昇遠遠就看到他們走過來,時辰估得剛剛好。

“父皇說的對,我今日精神尚好,想著去宮外找雲飛。”應浮昇解釋著,餘光卻看向遠處,“但我未提前說,送我出城的馬車沒來。”

大皇子見他挨凍的姿態,“下次若想出宮,要遣人去內務府說一聲。”

“我正好出宮,送你一程吧。”

應浮昇面露喜色:“可以嗎?”

“小事,與你皇兄不用客氣。”大皇子招手讓他過來。

應浮昇拿著東西過來,剛靠近宛若才注意到另一人,見胡不遇落在後面,抱住手爐時微微抬眼:“這位大人不一起嗎?”

胡不遇聞言微微看向他,旁邊的大皇子在聽到應浮昇這句話,頓然抓住機會:“是啊,我與胡大人相見恨晚,大人初來京中應未備好車馬,不若我順路送大人一程。”

胡不遇神情自然,餘光落在應浮昇身上,“臣步行便是。”

“那多累啊。”這位六皇子像只是輕飄飄丟擲一句話,神情間皆是自然天真,仿若真的就隨口一提,卻直接再給大皇子遞了個臺階。

大皇子順勢道:“是啊,不過是送一程,大人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啊。”

胡不遇恭敬道:“殿下這般說,臣只能遵命了。”

大皇子剛舉薦完胡不遇,又見胡不遇在父皇眼中地位匪淺,他正愁沒有機會拉進與胡不遇的關係。沒想到機會來得如此之快,他的下屬很快就引來車輿,大皇子當即邀請胡不遇上車同行出宮。

二人舉動光天化日,宮城周遭來往數人,四周宮人侍衛掩下打量的目光。

不若多時,大皇子與胡大人同騎出城的訊息悄然傳開。

馬車內,皇子車輿寬大,三人同行也算寬敞。

應浮昇捧著手爐,倚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轉睛地往外看,全是好奇。這點落在大皇子的眼中,不由對這皇弟多了幾分打量:“外邊這般有趣?”

“我很少出宮,這邊的街景見得少。”應浮昇靦腆笑笑,他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而是越過大皇子落在旁邊的胡不遇身上。

年輕十幾歲的胡不遇,雖已到中年,卻依舊是一副文人打扮……原來他長這樣。

官服在他身上略顯寬大,雙目斂起來笑時,極其容易讓人降去心防。這副模樣讓他在地方官府如魚得水,他人與他交流時更容易交付所有,妥妥一隻狐狸。與上輩子應浮昇被幽禁冷宮時的幾次謀面,年輕時的胡不遇未見前世的瘋癲,溫和下頗有正面君子的模樣。

胡不遇跟胡夫人都不簡單,當初他所言狐狸毛的事騙取胡夫人信任,但這夫妻二人相談必會察覺怪異。他對胡不遇瞭解太深了,知根知底,更知他行為作風。狐狸毛這事連他父皇都未必清楚,卻能被他一個深宮皇子道破,正因為這點,在事情未能完全明朗之前,他知道胡不遇不會輕易下結論,也不會打草驚蛇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父皇。

且這點,是他故意的,因為他需要胡不遇對他好奇。

胡不遇是個人精,莫看他表面和善老好人的模樣,但他父皇調此人進京不無道理,只可惜上輩子未能上任就辭官,拂了他父皇的用意,此後頹廢數年。

軍餉案只是個開口,戰事歇止,他父皇有大把需要清算的舊帳,兵部最為重要。黨閥一事,到後世都是帝王制衡朝野的重點,父皇想要效忠他的直臣,可朝中只有一個戚家……所以適合兵部侍郎的位置的人,不能頑固至死,不然就是下一個沈長存。

朝野動盪,皇室需要制衡,再能保也難抵眾口悠悠,太多人想要胡不遇死了,在安隴的時候就是,更何況他還沒到京城就遭遇多輪刺殺,他現今需要的是立住跟腳。左右逢迎,深入虎穴,卻忠於皇家,這才是他父皇想要的人。

大皇子這條大腿,只要遞到胡不遇的面前,這個人精就會伺機而動。

胡不遇注意到對面投來的目光,那不過是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裳緊緊裹著,脖頸往上的膚色是鮮少見日光的蒼白,隱隱能看到側頸的脈絡……完全不像是夫人說得那樣。

“胡大人初到京城,看來也對外面很感興趣。”大皇子道。

胡不遇:“安隴偏僻險要,自是沒有京城繁華。”

車輿外人來人往,沿街的香味飄了進來。

應浮昇側身往外看去,眼底全是說不出的好奇,車輿放緩時,尤其是路過某處酒樓時,他更是目不轉睛。大皇子在這時微微招手,車簾外有人探頭進來,他吩咐道:“去給六皇子買些來。”

應浮昇適時道:“母妃說不能多吃。”

“寧妃也真是的,你就算忌口,這好吃好喝怎能錯過?”大皇子說著,話中不免有責怪寧妃的意思,見應浮昇聽到寧妃時神情有些落寞,他掩去話中的引導,安慰道:“皇兄不說了,你母妃近日被太后禁足,你心裡也不好受……那邊是皇兄的酒樓,給你吃的東西自然乾淨。”

這麼說,應浮昇只好聽話。

大皇子見眼下大好的機會放在面前,作出一副為皇弟考慮的模樣,偏頭與胡不遇道:“這可能要耽擱胡大人一些時間,我這六弟常住宮內,平日裡拘得緊。”

胡不遇頷首道無事。

大皇子自然沒放過這個機會,藉著這件事與胡不遇說京城的風土人情。應浮昇在旁看著,隨手撩起車簾,正好讓車廂內兩人相談甚歡的景況,落在外面有心人的眼中。

兩人從宮內並行出來,如今同騎,一路上多少人的眼線盯著。

偏偏此時車輿停在路邊,旁人可不會在意所謂的吃食,更多在意的是胡不遇與大皇子在這車輿間待了多久。

他的皇兄迫切地想要跟胡不遇繫結在一起,哪怕什麼都沒發生,可這一點就足夠給他人遐想。

應浮昇神色悠閒,藉著好奇,餘光掠過街上各處景況,不經意落在茶樓各處,見其中有不少雙眼睛,正悄無聲息觀察著這邊。

忽然間,他像是注意到什麼,仰頭看去。

正巧與二樓上某人對視一眼,對方倚在窗邊,垂眼看來,胸前抱著把劍。戚寒舟站在那,面對應浮昇探來的目光毫無收斂之意,他似乎剛下值,身上官服未褪,罕見地有些正經。其他人是衝著胡不遇來的,應浮昇知道,戚寒舟在盯著他。

街上人來人往,茶樓高處少年倚立,銳利之間帶著警惕。

也與前世的他不一樣,十四歲的戚寒舟,還不是前世那個難以參透的北境掌權者。

應浮昇繼續打量著他,見戚少將軍眉頭微斂,似有不悅。

“外面有什麼,若是看上什麼,皇兄遣人去買。”大皇子道。

那大概是千金難買……應浮昇視線微轉,落在外面的茶樓上,“旁邊的茶樓也是皇兄的嗎?”

注意到應浮昇好奇的目光,大皇子循著看去。

皇子雖久居皇宮,但背後何嘗沒有母族為其籌謀。

就像這片地兒,就是大皇子的產業,這熱鬧的京城街道,來來往往多少權貴,酒樓茶樓這些有名的場所,看似民間之物,實則是皇室乃至其他權貴置辦的地方。

“你年紀也不小,寧家沒給你置辦這些?”大皇子試探著問。

應浮昇搖搖頭,放下窗簾,臉上重拾起好奇,“這鋪子怎麼弄?”

胡不遇聽到這,忽然笑了下。

大皇子時刻關注著胡不遇,見其笑容,“不就是幾間鋪子,改日皇兄送你幾間。”

車輿在街上一停就是好一會,直到應浮昇說吃不下了,大皇子才遣人送行。車輿先到的是胡府的位置,胡不遇下車告辭,這才與大皇子分別。

大皇子親自下車送行,“今日與大人相談甚歡,若以後有機會一起小酌一杯。”

胡不遇微微頷首,不拒絕也沒同意。

大皇子面上笑容依舊,內心卻暗道他不識抬舉。

車廂上,應浮昇見胡不遇入府,再見大皇子一臉謀算模樣,演了一路的好奇漸漸消失。

應浮昇放下車簾,胡不遇此人,年輕時果然還是個狐狸。

他這一推,胡不遇就悄然跟上。

胡府內,胡不遇回頭看向已經漸行漸遠的車輿,身邊的老僕跟上。

“我這下,可欠了個人情。”胡不遇道。

老僕不解:“是大殿下嗎?這次進京多虧大殿下幫忙。”

胡不遇搖搖頭,“這京城果然是藏龍臥虎。”

說罷,他抬步入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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