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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內碳火灼灼,暖意滲入骨縫。

頌安小心翼翼端著藥進來,看向床榻上早已坐起的小人。

六殿下披衣坐著,餘光似乎落在窗外,外邊幾個宮人走過,頌安見到這一幕頓然一緊,不知殿下已然看了多久,外面的閒言碎語是否被殿下聽到。

屋內碳火很濃,殿下近幾日卻格外怕冷,連碳爐都挪近了些。

他輕聲道:“殿下,外面風重。”

聽到他的唿喚,應浮昇才轉過來,見到是頌安,他嗓子沙啞:“遇上她了?”

頌安見殿下的視線停在自己身上,這幾日殿下忽然交代他,讓他避開他人,擇掉太醫所開藥方裡的幾味藥,便說道:“就按您說的,碧珠姐姐問了,奴只說溫了藥。奴也聽您吩咐說味苦,去太醫院尋了幾味甘草,碧珠姐姐沒說什麼。”

應浮昇看著他。

頌安低著頭,臉隱隱透著幾分陰鬱,讓他看起來有幾番尖酸刻薄,他知道自己這樣的長相不算討喜,引得他人厭煩,所以每次都是低眉順眼,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應浮昇隱約能從他臉上見到後世的模樣,他身邊唯一信得過的人只有頌安了。

頌安察覺到殿下的少言,“殿下可是聽見了?”

閒言雜語,應浮昇聽多的時候,有的人會特意跑到冷宮邊上說,一天能聽好幾段,比嬪妃特意請來的戲子唱得都好聽,後來有一次他把人喚來面前唱,那群宮人唯唯諾諾說恕罪,明明他已經是個被廢的王爺,可這些人礙於王權富貴,半點也無牆角時的半點英勇。

他便覺得沒意思了,不夠大聲,也不夠醒神。

他問:“他們怎麼說你的?”

頌安稍怔,而後道:“沒有。”

應浮昇見頌安站得遠,招手讓人過來。

頌安稍微靠近,感覺到爐子的暖意,驅走外面的寒氣。他小心地看著殿下,總覺得這段時間殿下有點不一樣了。他是幾年前冬日被殿下撿回來的,彼時殿下年幼,救他一命後留他在未央宮安生,就連頌安的名字,也是殿下初啟蒙時興致勃勃為他取的。

應浮昇從頌安手中接過藥碗,溫熱的感覺讓他冰冷的指尖隱隱回暖。

藥氣氤氳升起,倒映著他此時的模樣,漸漸遮去他眼中的冷意。

這幾天他佯裝發燒未退,頌安機靈,寧妃與碧珠並未發現。

這麼多年了,寧妃戒心早就被瓦解,誰會對一個十歲的孩子過多設防,但為了穩妥起見,應浮昇還是令頌安偷偷煎藥,又將藥渣與原藥渣混在一起,好在房間裡藥味過重,碧珠幾次進來都沒注意到混在爐灰裡燒乾淨的部分藥渣。

只是被餵了秘藥十年,應浮昇這具身體早就因為苛待不太行了,這次只是落水,燒起來也要了他數日精神氣,哪怕燒退了,骨頭也隱隱痠痛,稍微思考便頭疼欲裂。

他知道身體裡餘毒未清,不是簡單斷藥就能解決的,久而久之,可能會讓寧妃察覺什麼。擅自尋新藥會惹人生疑,好在他上輩子久病多時,對那些秘藥尚有了解,可以挑掉部分藥引,只是這不是長久之計。

能在太醫眼皮底下喂秘藥,恐怕常來殿裡的太醫也不乾淨,把這些事捅出去,無人信他不說,若是在寧妃的遮掩下說他高燒燒傻了,那他就真的陷入絕境了。

骨子裡的寒意驅之未散,兩個碳爐也未能緩解身體的寒意,應浮昇一碗藥喝完,止不住咳了咳。

頌安聞聲緊張,“殿下?”

“碳爐再近點。”

頌安只好把碳爐再挪近。

應浮昇伸手烤火,感受到近在眼前的暖意,喃喃道:“可惜不是銀屑炭,那才是好東西。”

頌安稍稍看了眼殿下,落水清醒後殿下就格外在意這些,前兩天睡醒的時候還訓斥他不懂節儉,這幾日說話時偶爾會說幾句難以理解的話,以前殿下哪會在意燒的什麼碳。

應浮昇裹緊自己,冷宮裡哪有這些東西,分下來的碳還得去搶著要,而像現在,這點東西隨隨便便就能到手……所以誰都想做人上人。

見到殿下的沉默,頌安餘光掃向旁邊送來的小東西,“碧珠姐姐說,娘娘送來點東西。”

殿下渴望寧妃娘娘的疼愛,可生病多日寧妃娘娘只來了一次,多是送點東西打發……明明殿下是娘娘唯一的孩子,頌安不明白娘娘為何對殿下如此淡漠,只是擔憂殿下心裡難受,小聲道:“奴給殿下襬上?”

應浮昇病沒有好全,隱隱有加重的跡象,整日高燒未退。訊息傳到寧妃那時,她知道碧珠加的那點東西奏效,假惺惺地過來了幾次,看得出她近日心情很好,有時候還會給應浮昇捎帶一點小玩意。

紙編的小玩意,隨手放在應浮昇的榻前,話裡話外幾句關心。這是多年來的常態,她總會在適當的時候表現出幾分關心,便會讓前世愚昧的自己死心塌地。

不大不小的寢殿內,寧妃送的東西都在明面上擺著,不著灰塵,屈指可數。

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很少,不見四書五經,全是寧妃隨手送的野史雜書,從前的自己知道寧妃喜歡他不爭不搶,一概順之。可前世,在冷宮裡一塊玉佩只能讓他好過半月,一點銀子不夠賄賂太監,他跟頌安差點熬不過第一個冬天。

“若她再送過來,便說我見這些心悅,藥都多喝了幾碗。”應浮昇道:“收了就收下,收進我私庫,可以倒手的就賣掉,換些便利之物。”

頌安啊了一聲,殿下以前不是很珍惜娘娘這些東西嗎?

他忙道:“奴明白了。”

“你不多問?”應浮昇幽深的眼睛看向他。

頌安搖搖頭,只是道:“殿下讓奴幹甚,就幹甚。”

應浮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上輩子讓你跑的時候,怎麼就不聽話了。

他斂去心思,垂眼注意到自己的手止不住顫動,藏進被褥當中,微微緩神。

殿外安靜,他的視線落在門外。

宮牆厚雪,宮外只零散幾個宮人走動,這幾天有些過於安靜了。

應浮昇花了幾日的時間才適應自己現在變成孩童的模樣,問:“這幾日宮中有什麼事嗎?人少了。”

幼時的記憶,應浮昇忘記太多了,後來被幽禁多年,不知時日。到後來時他精神狀況都不太正常,連認個宮人都要認好久,或者早就把一些無關人等忘乾淨。

頌安一愣,解釋道:“殿下您忘了嗎?太后壽辰快到了。”

頌安這句話,讓應浮昇渾噩的腦子一瞬清明,想起幾日前發燒煳塗,寧妃不經意間安慰他的一句話也提到了太后壽辰。太后壽辰向來是皇后主持,寧妃前世一貫擺著與世無爭的模樣,她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擺著無辜模樣,躲在背後當推手,鮮少會主動去做某件事。

太后壽辰每年都有,唯獨有一次壽辰,對寧妃極其重要。

“父皇是不是快要凱旋了……?”應浮昇遲疑問。

頌安稍頓,略感疑惑:“陛下還在前線,不過奴聽宮人說,這幾日朝上似乎有好訊息。”

原來是這個時期啊……

應浮昇眸光一緊,冬夜落水的事,具體細節他都有些記不太清了,他高燒數日,險些沒能活過來,燒後哪還會記得病中的事,就連少年時的事,他都記不太清楚了。

之所以知道這個壽辰,是因為這是後世稱頌的大事。

這時期正好是他父皇御駕親征,攻下邊境蠻族的重要節點。恰逢太后壽辰,皇帝大勝凱旋舉國歡喜,大赦天下。皇子皇女們都在這壽宴上討得聖上太后歡心,唯有他因一場重病未愈,落下病根,成為被漠視、可有可無的皇子。

而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壽宴上,滿朝文武乃至外地親王都被召回,大赦天下舉國同慶。上一世就是這個時間點,皇帝凱旋而歸,壽宴上群臣聚集,寧妃的親子也就是假太子風頭出盡,不僅獻禮得太后喜愛,更是因巧言應對得皇帝嘉賞,年方十歲便聞名天下,為後世賢名落下基礎,引無數寒門學子心嚮往之。

“所以我在這個時候落水了……”應浮昇眸光微動。

恐怕他從這場落水,皆是寧妃的有意為之。

摻了秘藥的救命藥,年幼的他根本沒有辦法與寧妃正面起衝突,以愛護之名的軟禁,特意為之的養廢,再這樣下去他只會被困在一方殿宇之內,重蹈覆轍。

被困在未央宮是個走不出的怪圈,應浮昇不甘心,被人利用,幽禁數年,像狗一樣活過去,最後看著那些踏著他屍骨上位的人權勢在身,他與頌安在這洪流中不過是高位者一句話便能弄死的螻蟻。

就像現在,一副救命藥都要掩人耳目。

可這憑什麼?

壽宴是他唯一的機會,他不僅得去,還得想辦法逃離寧妃的掌控。

這幾日他藉著機會觀察過殿外,宮內看似沒幾個人,實則還是有宮人來回走動,應該是寧妃留在這裡的眼線。只要他踏出這宮殿,那些宮人第一時間就會將訊息告知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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