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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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禮看來時,與應浮昇的目光正好對上,他適時掛上一副和善的面孔:“那臣等叨擾了。”
其餘官員要考慮身份,陳元禮乃朝中有名的中立派,與他相熟的幾個官員也是如此,無需考慮身份與周遭眼線,很快坐下。
幾人落座後,陳元禮的目光停留在應浮昇身上。應浮昇仿若沒注意到他觀察,注意力落在遠處空出的圓臺。
不多時,集會開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上前講道:“諸位今日同聚於此,且不論官職高低,門第如何,但請暢所欲言,直抒胸臆。”
隨著他聲音落下,集會正式開始,國子監大儒們先升座開講,與在座學子辯理。
這一開場,其餘學子紛紛敞開胸襟,上前表達策論。
應浮昇聽著上方學子各抒己見,他餘光瞥向旁邊的陳元禮。
陳元禮此時正在與年輕學子交談,言辭間看似鼓勵,實則暗藏試探。於此場合,學子們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他最擅長的就是如此,知道如何籠絡其心。
不由讓旁邊幾個官員側目,感慨陳大人用心。
“我聽陳大人說這麼多,可大人多才,為何不上去說呢?”這時,旁邊忽然傳來聲音。
陳元禮回神,發現出聲的人是應浮昇。
這位六皇子坐在這裡,半天不說話,這會突然出聲了。
學子們一聽,也看向陳元禮:“是啊,方才周大人都上去了,先生為何不上去?”
陳元禮看其他同僚上前,掩去心中所思。皇帝將此題放在集會上,何嘗不是在看這朝中群臣所想,哪位臣子說了什麼,改天就會被呈上案臺,皇帝一目瞭然。而方才上去的幾位如此坦言,全然不知集會這裡到處是他人眼線,“我便不了。”
“我聽陳大人所講,也挺有道理的啊。”應浮昇看著他,“我聽七弟說,這次集會是給父皇解憂的,陳大人不上去嗎?”
話說到這,眾人紛紛看向陳元禮。
陳元禮微微頷首,隨後道:“若無實策,說出來不過是徒增瑣事。”
其他官員搖頭,聽到這就感同身受了。
是啊,有解決辦法是好,沒有的話,說出來不是煩心嗎?
陳元禮說完,看向旁邊的應浮昇,後者好似只說了這兩句話就沒再在意,反而認真聽前方學子辯論了。他稍微關注應浮昇一二,發現他動作無異常,才掩去內心疑慮。
臺上,一群學子慷慨陳詞,看似痛斥弊政,卻避實就虛,不敢提到要害。
有好幾個大儒搖了搖頭,對他們的表現不太滿意。
現今大淵征戰稍止,需休養生息。國庫空虛,民生凋敝,朝中有意廣納賢才,借春闈選拔實幹之士,而非徒具辭藻的文人。
北境剛打完仗,皇帝先是查軍餉又是調胡不遇等官員進京,前幾日又給皇子們佈置問題。
雖然沒明說,但皇帝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朝中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國庫空虛。
沒錢怎麼辦,那就徵稅。
前幾日皇帝給皇子們佈置的考題,就是論當朝稅策。
在場的官員一清二楚,陛下給皇子們布題,無疑就是把問題拋給群臣,哪個皇子背後沒出謀劃策的。
皇帝准許這次集會,看似考察舉子才學與政見之機,同時也把問題拋給這群皇子。
“前幾年北境征戰消耗巨大,北蠻人蠢蠢欲動。”大皇子道:“諸位談民生,國不定何談民生,該改賦稅以穩國力,以解國庫之急。”
大皇子講完,其他人紛紛贊同。
太子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場眾人,出聲道:“皇兄說得不錯,但改賦稅,需顧及百姓。”
太子此言切中要害,引得臺下低聲議論,他稍微滿意地看向大皇子,增稅便宜的就是朝中權貴,誰不知道大皇子身後站著當朝權貴,增加賦稅那從中可以獲取多少利益。
他微微轉動手間的玉扳指,垂眼間一副為民著想的模樣:“這幾年戰事耗資過多,根在軍制冗雜、排程不靈。今時休戰,該思慮是如何節流,減少用度,而非一味徵收加重百姓負擔。”
此言一出,座中不少人神色微動,有不少人被他們言論影響。
高處,副官葉玄九冷笑道:“這些文官真會自己打算,一個以邊境為藉口要錢,他們也說得出來,糧餉送往邊境,有多少被他們私吞了?還有太子說的賦稅傷百姓,節源,他們想節哪邊?動的難道不是削減軍費的心思?”
大皇子出行車輿排場盛大,京中產業無數。
太子說體恤民生,恐竭澤而漁,可自己去年還斥巨資打造了玉獸像送禮。
戚寒舟聽到辯論皺眉,他垂眼看向樓下雅間,應浮昇安靜坐著,一副看戲的模樣。
他在想什麼?
茶座間,陳元禮自剛剛應浮昇那句話後就一直在觀察著他,發現他就只聽著,時不時與旁伴讀沈雲飛說兩句,看起來就真的只是來旁聽的,但方才應浮昇那句疑問著實突兀,他不由得在意幾分。
這時,周圍學生過來問話,“先生,賦稅您有何見解?”
陳元禮稍頓,話至如此,他只能說道:“方才大皇子殿下與太子殿下所言都在理,大皇子主增稅,無疑會增加負擔,百姓並非人人能承擔這樣的稅負,如何界定稅制便是個難題。太子殿下說節流,但我朝重武,邊防甚廣,節流傷吏治,難辦。”
“是啊,如果能簡單解決……”
“之前張大人從前年就提這個問題了,至今未解決。”
應浮昇聽著他講,面上虛心,看著他和稀泥地解釋引得周圍學子紛紛贊同。陳元禮說到這,語氣稍緩,“也不無他法,賦稅要改需看那幾個世家,其次節流,從哪個方向節流也是問題……”
有幾個學子聽到這話,茅塞頓開:“若要節流,肯定是從朝中開始啊!”
節流,朝中權貴居多,財政浪費大多從這些人開始,學子們被陳元禮這麼引導,全都開始覺得改賦稅問題極大,更覺大皇子提改賦稅之言有失偏頗。
陳元禮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樣,眼中算計頗深,不少學子在他引導下開始節流的方向思考,為此大開辯論起來。
應浮昇安靜看著,他這話說是好聽,太子言節流,意在削弱權貴財權,大皇子主增稅,背後自有永嘉王撐腰。他這兩位皇兄把話包裝得好聽,不過是在學子面前表率,以便日後政見相同好拉攏。
在場看似文臣大儒偏多,可裡面還有一大部分是大皇子黨,背後站著的就是權貴世家,陳元禮假意中立,讓這群學生替他衝鋒陷陣去撐太子的立場,從而讓現場的討論偏向節流。
倘若民生唿籲高,百姓所向,春闈之後要動賦稅,朝廷必然需要先考慮節流,不然民心不穩。
陳元禮淡淡地看著這群學子往太子的思路走,餘光落在旁邊的應浮昇身上,見其饒有興致的模樣,心中算計漸起:“殿下也有見解?”
“我不太知道。”應浮昇道。
陳元禮溫和道:“方才學生的話,殿下可有疑慮?”
應浮昇看著他利用完學生,轉而落在自己身上,這群學生被他引到節流的點上,越說越是憤憤不平。
在這時候引導學生如此憤憤發言,全然沒管這些學生的前途,只顧煽動。已有幾個偏激的學子上前大肆發言,周圍還有部分學子面露猶豫,在場權貴太多,部分學生為了前程稍有顧忌,需要一個領頭人。
幾個學生的言論難以撼動場中局勢,唯有朝臣大儒說話才有影響力。
可誰不知道在這時深入大談節流,得罪的就是世家大族。
大儒不出聲,那誰來出頭?
周圍的學生已經看向六皇子,陳元禮神色淡定,宛若一個耐心為皇子解惑的好老師,卻不知不覺地將應浮昇置於關鍵點。
在場的人都看到六皇子是跟著七皇子進來的,那背後就是大皇子為首的權貴。
學生的情緒被挑起,應浮昇作不作為,就會在學子眼中具象化,經由春闈傳出去,言論變成如何,就不是應浮昇能控制的。
他不說,就會引學子芥蒂。
他若是說,就會得罪大皇子等一眾權貴。
應浮昇微微看向陳元禮,對方還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正等著他開口為他解惑。
“我在想,這應該有解決辦法的。”應浮昇喃喃道。
旁邊不少人看來,茶座周圍本就擁擠,任何一點動靜就容易放到學子眼裡。陳元禮乃禮部郎中,近日來頗受皇帝看中,又是新禮部尚書的左膀右臂,看似春闈的主考官是禮部尚書,實則是他。
往茶座方向看的人越來越多,幾位情緒激動的學子站在那邊,陳元禮注意到此況,有意減少交流,這時六皇子卻纏著上來問東問西。
陳元禮微微皺眉,察覺不對,他有意引導,卻無意落人話柄,於是道:“殿下若有疑慮,可上前去辯,在座大儒甚多,興許殿下之言能啟發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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