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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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
一聲唿喚,中年人屈腰回頭,見到同僚時眼中多了幾分笑意,“這不是周大人嗎?好巧,您也來了?”
“還不是工部有事耽擱到現在。不過馬上春闈就到了,陳大人事可不比我少啊!”
陳元禮笑笑,說話滴水不漏:“哪有,新來的尚書大人統領有方,禮部現在可比先前好多了,春闈集會乃是大事,不可耽擱。”
“莫要推辭莫要推辭,您大義無私檢舉尚書大人,陛下前幾日還問過您了……”
樓外,一人走上前來道:“陳大人您可算到了,有位學子在鬧事。”
陳元禮往外看,就看到有個學子被集會的護衛攔著,見到陳元禮時著急忙慌地跪下,面色焦急地喊著:“求大人救救子軒,他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他絕對沒有私通朝中要員,買賣官職啊!”
陳元禮見到他時微微皺眉,很快變成另一副臉色:“起來吧,這麼大一件事,證據確鑿,並非我能左右。”
學子喊道:“您分明一清二楚,子軒找您求教的時候,已然是……”
陳元禮已無意與他糾纏,喚來官署的護衛將人帶走。被拖走時,這人嚷嚷不停,引得周圍同僚側目看來,“陳大人,又是因為那劉子軒來找你啊?這都鬧了幾回了,證據確鑿的事還來伸冤,劉子軒都簽字畫押了。”
“是啊,也過於愚鈍了些。”陳元禮笑笑。
同僚:“也就陳大人良善,每次都給他解釋一番,要我說下次再來,直接把人轟出去就行了,哪需要這麼麻煩……”
陳元禮沒應同僚的話,反倒說著學生的不易。
同僚稱他心善,這點事情也要管。
見同僚走開,陳元禮的目光才落在已被拖走的學子身上,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下來,轉身進入了集會內。
集會高處的雅間內,副官瞥見門口的境況:“我們跟著這禮部陳大人也有快一月了,也沒見什麼異樣啊?”
“那人是?”戚寒舟問道。
副官葉玄九接著說道:“翁嚴清,胡川舉人,上個月進京後一直為好友劉子軒喊冤。至於這劉子軒,去年處理權貴買官案時被牽扯其中,劉子軒是陳元禮的學生。”
戚寒舟:“去年買官案發,各位座師門生故吏盡數避之不及,他鳴冤找上陳元禮?不找官府?”
“這陳元禮雖只是禮部郎中,可平日裡辦事都樣樣俱到。”副官稍有遲疑,“他大公無私,在學子們眼中地位不同,翁嚴清求官府無門,就一直找這陳元禮,他也不惱,每次都好言相勸,直至把這學子勸走。”
這樣的人,連他一介武官都覺得他頗有耐心,怎麼會成為少將軍的目標呢?為此還特意偽裝進入國子監集會。
副官正疑惑著,卻見少將軍的視線微落,輕聲道:“人來了。”
陳元禮的車輿剛停,路邊上就迎來幾駕奢華的車輿。大皇子等其餘幾位宮外的皇子已經到了,這車輿是從宮城中行來。
太子帶著八皇子先行下車,他年紀雖小,但才德兼備,禮賢下士,在學子間很受推崇。
在他之後,一身富貴的七皇子出現在眾人眼前,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有些弱氣的皇子。
周圍學子不由側目看來。站在後方的皇子略顯陌生,顯得有些弱氣,見他年紀尚輕,眾人一下就想到前陣子坊間傳聞的六皇子。
前不久當朝太子生辰,皇帝下令大辦,宮中舉辦了宮宴,六皇子與太子同歲,生辰同日,宮宴同賀。往年從未有這先例,有人說這是皇帝憐六皇子有母似無母,太后又撫養皇孫,特意給的面子。
也因此,六皇子的名聲在坊間傳開。
比起在生辰宴上表現出色的太子,這位六皇子並無多少出色表現,還經常出宮流連酒樓之所,據聞與那群混不吝的紈絝經常來往。
戚寒舟斂目,視線落在身形單薄的應浮昇上,他身上的衣裳比往日少了幾件,更顯得單薄些,跟在七皇子身後略有靦腆,但不少學子的目光已經聚集在他身上。
應浮昇藉著沈雲飛的手落地,餘光掃過高處雅間,瞥見幾道視線後收回,他低聲道:“人真多啊。”
七皇子看著應浮昇膽怯的模樣,“六哥莫怕,去裡面坐著就行。”
四周熱鬧,他卻沒七皇子落落大方,顯得有些拘謹。
高處的視線盡數收回,應浮昇跟在七皇子身後,打量著前世未曾見過的景況——國子監集會。
國子監乃大淵京城學子聚集之所,除皇子就讀的文華殿外,國子監其餘機構設立在宮城邊緣,京中適齡子弟都會往此讀書。每到春闈前夕,各地學子趕赴京城,國子監大儒便會舉辦集會,邀學子共討,同時請朝中文臣為學子指點一二。
七皇子進來後就看向大皇子的方向:“我去找大哥,六哥你先過去。”
茶樓高處有雅間,遠遠看去能看到茶座間的文臣,應浮昇巡視半會,沒有往樓上走,最終選擇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剛坐下,他就抬頭看向高處雅間,很快收回目光。
這個地方,遍佈著朝中黨閥的眼線,說是集會,不過是朝中清流或其餘黨派培養門生的地方,大淵文臣各派橫立,有徐閣老為首的清流一派,也有不與紛爭始終中立的官員……
朝中缺人,誰都想往裡安插或者培養自己的人,應浮昇往高處看,見幾處雅間蓋著厚簾,一看就知道有幕僚在其中。
遠處窗外熱鬧,不少學子往外看,方才在茶樓門口鬧事的學子已經被拖走了。
“我沒記錯,那人還挺有名的,叫翁嚴清,是胡川有名的才子,十六歲舉人啊!”沈雲飛看著遠處被拖走的學子,他低聲與應浮昇說:“要沒陳大人給他說話,那些官署的人肯定重手。”
應浮昇順著沈雲飛所指的方向看到那個被趕到街上的舉人,他與官署中人起了衝突,周圍百姓與學子對他指指點點。他眸光微斜,見那狼狽的舉人被推到街上也保留著文人的斯文,腰背挺直。
“你覺得他人好?”應浮昇道。
“不知道。”沈雲飛感同身受,之前他也是為父親四處走訪,道:“我想要是真為學生好,學生出事,該是四處走訪,為他證明所有。”
應浮昇微微垂眼,見沈雲飛變化,沒有多言。
茶樓各處,大儒乃至官員們看向其間,各個眼中都帶著審視。
見到六皇子坐在茶樓大堂,不由有幾人側目。
“他怎麼在那?”不遠處,太子見到這一幕。
“六哥第一次來吧,不懂往哪坐。”八皇子一直關注著那邊,“他整日與那些紈絝在酒樓隨意慣了。”
太子見八皇子提應浮昇,神色越過一絲不悅。
高處大皇子也看到了,側身詢問:“怎麼回事?”
“六殿下與七殿下同來,原定的二樓雅間。”管事說道:“方才外邊有人鬧事,人一多沒來得及引六殿下,他就過去了。”
大皇子笑笑:“隨他吧,讓小七過來,莫引事端。”
皇子想往哪坐,其他人也不敢阻攔。
四周學子看來,紛紛看著這位陌生面孔的皇子。
“殿下,大皇子安排的位置似乎在二樓雅間。”沈雲飛注意到旁人的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遠處幾人正好走到應浮昇附近。
應浮昇抬頭,就看到走來的陳元禮,他與身邊的同僚說話,談話時總是微微側身,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陳元禮沉穩儒雅,下頜留著灰白短鬚,與人說話時帶著幾分笑意。最醒目的是他那身的青色常服,袖口卷邊,洗得發白。
看著這副模樣,應浮昇藏於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顫動,腦海裡清晰浮現出前世這人的模樣。那時候他還要蒼老幾分,說話時帶著更和藹的笑,仿若有什麼事情告訴他,他就能傾盡全力地為你出謀劃策。
前世寧侍郎從侍郎成為禮部尚書後,陳元禮被提拔為禮部侍郎。為人大公無私,清正廉潔,在朝中名聲甚好,很多人以為他是中立派,與他交往。前世他十幾歲時出宮建府,寧家為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著,應浮昇曾進過禮部。
那時他因少年出事半臉毀容,常年面具遮面,其他人對他看似尊敬實則退避三舍,唯一親近他的人就是這位陳大人。陳元禮門生不少,待人也很是隨和,追隨他的理念入朝的舉人學生很多,應浮昇曾也心裡奉他為老師,事事問詢。
所以在寧妃要讓他幫個小忙時,他也問了這位‘好老師’。
最終,那個小忙成為他被構陷的開端,這位老師清正廉潔,最後成為當朝參他的人之一,將他推到被幽禁的境地。
旁邊的官員大儒們沒想到六殿下會坐在這。
未等他們與管事問清情況,就聽到他開口——
“幾位大人愣著作甚?”
應浮昇斟著茶具,目光微微落在為首的陳元禮身上,“不坐嗎?”
集會馬上開始,幾位官員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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