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6頁
“與母后說,這段時間,孤不過去了。”
太子聞言皺眉,哪有時間管這事,當務之急是春闈不能出事!
……
朝中黨閥暗動,行動悄無聲息蔓延到京城各地,朝野查貪轟轟烈烈時,無聲的刀刃落在坊間,翁嚴清帶著幾個學子躲在暗處,街上腳步聲倉皇而過。
“人呢!”“跟丟了!”“找到人,莫讓他們再遞訴狀!”
翁嚴清謹慎地等候外邊腳步聲遠去,與幾位好友藏在暗處,身側兩人是當日在集會上狀告順天府尹的學子。為了狀告其餘官員,他們想將從百姓手中收來訴狀遞交給大理寺,住所卻在一夜被燒成灰燼。
貪官們急了,想要阻止他們遞交訴狀。
“你們煳塗啊!在集會上這般鬧,順天府尹是被革職了,可你們有沒有往後去想?在場那麼多官員,更有春闈考官,寫出這些訴狀,其餘文官怎會饒你們!”
翁嚴清得知國子監集會上好友為他唿聲,更知學子們聯名替百姓遞交訴狀,“馬上就是春闈了,其餘訴狀我去交,你們莫要再冒險!”
那些官員,哪會容忍這樣的刺頭進入官場。
朝中黨閥眾多,他們這麼做,無疑是在斷自己前程。
“這有什麼的!”學子道:“大不了就不要這前程!”
翁嚴清聞言馬上道:“怎可以!你寒窗苦讀多年,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
“翁賢弟莫要多說,你十六歲舉人,不也為了劉兄捨棄前程。我們先前沒能幫你,論前程,你比我們前程廣闊,可哪怕這樣,你也為劉兄四處奔走。”說話的學子情緒激動,“倒了一個順天府尹,可其餘百姓怎辦?”
考取功名,入朝為官,不就是為了百姓做點事嗎?
“聽我的!”翁嚴清冷靜道:“現在他們還不知道訴狀是你們寫的,你們先走,剩下的事情交予我,我去引開他們。”
“翁兄!”
“莫推辭,走!再猶豫,誰都走不了!”
幾個學子面露猶豫,卻對上翁嚴清執著的目光,只好轉身離去。
見他們繞路,翁嚴清果斷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為了給劉子軒翻案,多次擾亂官署,翁嚴清早就被取消了會試的資格,這一生已無機會進入官場。可他這些好友不一樣,他一條命不要也罷,可他這些好友無辜。
大淵朝野,不都是這些文官說了算?
若因國子監集會一事被官員記恨,斷了前程……
想到此處,他跑得更快。
然文人腳步哪比得上武夫,翁嚴清還未回過神來時,刀刃已經逼至面前。他護住懷中的訴狀,直直摔落在地上,刀風襲來,他倉皇地閉上眼,血水濺在他的面前。
翁嚴清渾身發抖,料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他惶惶睜眼,身側地面已經濺開一灘血跡,先前追他的武夫,頭顱已經掉在地上,軲轆滾到他的腳邊。
街上,幾名錦衣衛將殘跡收拾乾淨。葉玄九吩咐下屬去保護其餘幾個學子,轉頭見遠處馬車行走,連同那名翁姓學子消失在原地。
翁嚴清回過神時,人已經被帶到一處雅間內。
懷中護著的訴狀被另一人拿起,翁嚴清想阻止,訴狀卻已被人接過,遞交到裡屋屏風內。
他隱約只看到一人,紗簾遮蔽,看不清臉。
“主子。”
應浮昇接過頌安遞來的訴狀,看到上方條條列出的罪狀,有多位學子的字跡,但壓在最下方的訴狀出自一人之手,上方字跡清峻如松,落款處赫然寫著“翁嚴清”三字。
應浮昇指尖微頓,抬眸望向屏風另一處的翁嚴清,他交代兩句,頌安便轉達:“主子問你,你明知遞狀即死,為何不署他人之名?”
翁嚴清喉頭一哽,他卻挺直嵴背,一字一句道:“狀紙是真,人名豈能是假?倘若我連留名都不敢,還談什麼為民請命!”
“命沒了,如何為民請命?”屏風後又問。
翁嚴清沉默,忽然跪下,鄭重磕頭:“謝恩人救命,我一條命不值錢,但這些訴狀必須交到大理寺。”
應浮昇靜默一瞬,翻開一頁訴狀,指尖拂過紙面名字,“我給你一個機會,為天下學子所行,你做不做?”
屏風傳來聲音,翁嚴清神色微動,“我做!”
“哪怕背上罵名?”應浮昇饒有興致問。
翁嚴清最不怕的就是這些:“區區罵名,又何懼之!”
聲音落下,雅間寂靜。
不過半晌,筆墨紙硯放在翁嚴清面前,正中間的宣紙上,在翁嚴清面前赫然是幾道策論題,陌生的題眼卻與當今大淵境況相貼合,只一眼他就認出擺在眼前的東西是什麼,這是從未出現過的策論題……
“這是?”翁嚴清看向身邊人,眼中有幾分不確定。
頌安道:“我主子給你的考題。”
雅間另一處,應浮昇坐在其間。
沈雲飛看向身邊人,後者靜坐著,眼睛微闔,似在養神。
“明明陛下已經下令查貪官,那些官員竟然還敢頂風作案,派人向這些學子動手!”沈雲飛咬牙切齒,若非殿下讓人盯著幾日,這群學子現在可能已經身首異地了。
“因為春闈要到了,比起查貪,他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應浮昇道。
黨閥斷尾求和,朝中根系盤結,早就是張龐然大網,有的人潛伏其間,難以探究。
“明明抄了貪官,但是朝間的貪還是根深蒂固。”應浮昇一時興起,問沈雲飛:“為什麼?”
沈雲飛聽到這問題,脫口而出道:“那是抄得不全。”
“因為源源不斷。”應浮昇語氣很緩,似有睏意:“有的位置沒人了,就要有新的人補上。這個人是誰,是朝間那些人定的。我父皇再能深算,朝野之廣,非他事事能及。”
殺貪官,不能殺盡,因為朝野還得運轉,這是制衡。
黨派便是如此,互相利用互相糾纏,各有利益。陳元禮費盡心思在太子黨間耕耘,大皇子財權周旋,清流一派更是在國子監集會上籠絡學子,為的就是這一場春闈。
“葉副官,這些勞煩你給大理寺了。”應浮昇看完訴狀,遞給旁邊杵著的錦衣衛。
葉玄九看著這厚厚一疊:“……臣職責之內。”
葉玄九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留在這聽這兩人的對話,且這兩人完全不避諱他,儼然沒把他當外人。就這六皇子,被少將軍安排來保護他時,葉玄九甚至只把他當成一個病秧皇子,結果現在他被迫清理了現場,還有一堆訴狀遞到他面前。
這些,他們將軍都知道嗎……?
雅間對面,頌安走來稟告,說翁嚴清已經動筆了。
“那殿下,為何要特意留下這翁嚴清?”沈雲飛問。
應浮昇遞完訴狀,輕聲道:“這人有謀,能在順天府尹手中逃脫,數次在禮部官署前鬧事,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替其他學子周旋……他只是一個文人。”
上一世很多朝中要員,都是戰後這次春闈入朝為官。與前世相比,這次春闈前的情況更好,朝中空了這麼多官職,若他是幕後人,必不可能放過這次機會。
所以陳元禮作為他安排在朝間黨閥間的暗棋,才會在先前寧家出事時出風頭,為的就是成為春闈的考官。朝中黨閥想培養自己的人,幕後人自然也想。
“他們這些學子若真想為民除害,沒有權柄,就什麼都辦不了。”應浮昇聽著頌安稟告,笑道:“科舉春闈,更是有心人的謀劃。那位陳大人現如今萬眾矚目,春闈考官換了又換,我那幾位皇兄,會做什麼?”
葉玄九哪能聽不懂應浮昇的暗示,錦衣衛知道的秘辛更多,每逢科舉各種舞弊手段頻出,籠絡考官買賣題目,夾帶小抄進入考場……甚至交卷後特殊煳名,與閱卷官員暗通款曲。
而這些作弊手段層出不窮,防不勝防,大理寺就算查,也查不盡,因為其中黨閥運作,為了安插自己的人不擇手段。
查貪官時,原先定下來的春闈考官中有兩位因涉嫌貪汙被暫時留職,內閣重新指定兩位新考官,是皇帝的意思。這一變動打亂了朝中黨閥的謀算,春闈會試,臨時更換考官,便會導致提前打通好的關係亂了。
可哪怕這樣,也很難阻止黨閥的運作,因為那些人會謹言慎行,處處小心,舞弊手段更為隱蔽。
想到此處,葉玄九頓然意識到什麼,勐地看向雅間另一邊的翁嚴清。
那他做的那份卷子是……
他背後生汗,回頭髮現應浮昇坦然坐著,端起溫茶輕飲稍許,便聽他道——
“所有人都在夾著尾巴,生怕自己的事辦不成。”
應浮昇放下茶盞,“那如果這場春闈,變成一場笑話呢?”
第36章
京城各地,有人連夜重金收買新考官僕從家眷,有人託關係打探官員喜好閱卷流程,更有人已將夾帶小抄的經義註疏密藏於鞋底、衣袖內襯、甚至是硯臺夾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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