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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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可知道陳元禮已自戕於詔獄?”
應浮昇嵴背一僵,頓然下跪。
腦中思緒陡轉,陳元禮自殺了……?
戚寒舟在馬車裡沒提到這點,那就是今早發生的事。
詔獄非常人能及,進詔獄基本上是進錦衣衛的地盤了,陳元禮舞弊案後待審決,有機會入獄見他的人屈指可數,想要自戕也非易事,誰給他遞令自戕?!
沉思間,他指尖驟然掐進掌心,冷汗沿著額角滑落。
皇帝見他倉皇的模樣,看來初聽陳元禮自縊的狀況不似作假,“你慌什麼?朕沒怪你。”
應浮昇佯裝神色,不敢抬頭:“兒臣以為他是好人。”
陳元禮走到如今地步,其中推手與暗樁皇帝自然一清二楚,其餘人都在忙著與陳元禮撇清關係,唯有他這個兒子,還在這時候辯解幾句陳元禮曾為好人。他沒有再問,幾月前這孩子也是這般跪著給他母親求情,現今看著,比之前多了幾分膽魄。
倒是與那群紈絝混跡,口齒伶俐了些許,不乏是件好事。
“陳元禮自戕的事還未傳出,國子監近日學子情緒高漲,國子監那邊還有些瑣事要處理。”皇帝視線掠過面前的孩子,他神色間意味未明,似是隨口提起:“想安定情緒,唯有天家。你兩位皇兄最近分身乏術,這件事,倒是得交由你合適……”
“兒臣領命。”應浮昇道。
應浮昇答應得快,皇帝眼中掠過一分詫異。
應浮昇應完似有些慌亂,很快他鎮定下來,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兒臣能辦好。”
他斂去觀察之色,猶豫稍許,道:“父皇近日,要多注意休息。”
皇帝眼底微深,看向眼前這孩子,見他毫不猶豫的應下了差事,但應下了之後又擔心能力不足而有些恐慌。
他近日確實因為朝中黨閥的事休息不佳,這孩子一向怯懦,卻在這時候應下這差事,他掩去眸中深意,“起來吧。”
“過來,與為父下兩盤棋。”
應浮昇愣住,下棋?
宮人將棋盤擺好,應浮昇還杵在原地,看起來像是茫然無措。
“陳老說你棋藝都不會,課堂論棋道的時候,你與沈雲飛玩跳棋?”皇帝抬眼看他,見到面前孩子垂頭不語,“現在學,也為時不晚。”
“坐。”
應浮昇只好老實坐下,不知他父皇為何突然留他下棋,斟酌著如何表現才符合帝心。他沉心下棋,內心揣摩著父皇的用意,試探他?試探他藏拙,還是疑心國子監與舞弊案兩事過於巧合?應是後者,不然不會特意拿陳元禮的事來敲打試探。
思緒間,應浮昇已經落了几子。
皇帝在他落子時,眼角餘光落在他下子手勢與途經上,“心莫亂。”
應浮昇稍頓。
不知不覺間,他姿態放鬆,著眼於棋局。
一盤本該碾壓的棋局,在皇帝的有意為之中,逐漸下到天色見晚。
皇帝留應浮昇用過晚膳,才見那孩子漸漸離去。
榮公公見狀道:“六殿下聰慧,必定能辦好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有點小聰明在,陳元禮非朕的旨意,往日在朝圓滑,有些事他辦不出來。”皇帝表情逐漸趨向平淡,案上被反蓋著的奏摺是參皇子的。科舉舞弊案中牽連出來的是他那兩個在朝間鬥得不可開交的好兒子,“那時,陳元禮或有引導,但有些東西怕是這小子的主意。”
“倒是我那兩個好兒子,籠絡權貴結交寒門,朕還在位,他們倒是想著夠遠。”
皇帝無心再去看那些奏摺,有時候勢頭過旺,就得敲打:“小六在國子監學子間有耿直赤誠的名聲,這事該給他辦,也好讓那兩個清醒清醒。”
榮公公明白,陛下這是想借六殿下敲打那兩位……
皇帝回身,餘光瞥見棋桌上的棋,觀棋如觀人,應浮昇的棋亂中有序,他確實對棋藝一竅不通,卻會在不經意時落子出奇。
“不過這孩子,倒是讓朕有幾分意外了。”
雖然能力尚淺,勝在有赤子之心。
太子和大皇子籠絡朝臣的時候,只有這個孩子還在擔心他的身體。
關於應浮昇,錦衣衛早將去年始末查得清清楚楚,能在望月庭時出聲為母辯解解圍,僅憑赤誠之心不夠。皇帝早就留意過他,可惜幼年時被寧婉養成那般性子,若是早日培養,未必不能擔起其餘職責。
皇帝漫不經心地問:“國子監那些老東西,近日狀態如何?若無事,讓他們進宮來吧。”
榮公公垂眼時眸中掠過驚色,陛下這是要為六殿下擇師。
……
入夜,應浮昇出來時,幹清宮的宮人跑來,說是步輿備好。
宮人替他備好了外衣與暖湯,應浮昇謝過聖意,掃見眼前準備妥帖的步輿,明白這些準備有何用意。
一路到了慈寧宮外圍,應浮昇下轎,頌安已經迎上來。
見他人走遠,應浮昇輕聲問:“我去之前,幹清宮去過人是嗎?”
頌安在這期間已經探聽清楚:“是,陛下召見兩位殿下,大發雷霆。太子殿下閉宮不出,大殿下出宮時臉色不虞。”
應浮昇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在等您,說今日宮中做了幾樣甜點。”
頌安道:“聽聞您回來,已經讓人熱上了。”
應浮昇聽到太后,步伐不禁快了些:“我這就過去。”
他往裡走,內心揣摩另一件事。
戚寒舟匆匆離去,恐怕與陳元禮自戕一事有關。如此匆忙,便不是帝令,而是有人越過許可權,買通詔獄間的辦事人。他父皇認為此事與兩位皇兄有關,畢竟陳元禮是被老狐狸們推上去當替死鬼,他死得越快,越不能翻案。
那些人自然迫不及待……可他知道,陳元禮背後另有他人。
如此暗手,且敢在帝前行事,不會是徐家或者雲家,只能是那個人。
春闈的挑釁幾乎讓那人功虧一簣,如此重創,還損失陳元禮。
那這人下一步會做什麼?再動太子黨間的棋子嗎?會是誰?
思索間,他已經走進慈寧宮。
就在這時候,宮間突然一陣騷動,突發的動靜拉回應浮昇的思緒,只聞幾個宮人跑出,高聲喊著什麼傳太醫。頌安一頓正打算問清楚,身邊的殿下早已快步跑去。
殿內,佛珠散落一地,檀香縈繞。
太后緊閉雙目,神色蒼白,被幾位宮人扶著坐在榻上,身邊於姑姑一臉凝重。地上還殘留碎開的藥碗,應浮昇疾步上前,餘光掃向殿內跪伏在側的宮人們,幾個服侍太后的女官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看到此景,應浮昇指尖嵌入掌心,臉色陡沉。
第40章
“六殿下來了。”
應浮昇視線掠過在場的宮人,都是這段時日他眼熟的人。自從幾月前醫童的事發生,慈寧宮先後換過好幾批宮人,如今伺候在太后身邊的都是跟隨了她很多年的老人,平日吃食都是信得過的人經手……是這些人嗎?
頌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臉色,忙吩咐其他人去查小藥房。
“頌安公公,小藥房那邊不可能出錯。”宮人小聲道:“自從六殿下那事後,陛下特意交代過,現今慈寧宮都是自己煎藥……”
頌安謹慎道:“查了先,以防其他問題。”
殿下的臉色很不好,頌安看得出來。
找太醫的宮人已經去了,於姑姑扶著太后坐好,應浮昇靠近時看到太后面色很差,趁著於姑姑吩咐其他宮人,他默不作聲地搭在太后的脈上,過了半會才放開,他看向旁人:“怎麼回事?”
慈寧宮宮人第一次從殿下口中聽到這般語氣,一位掌事忙道:“太后娘娘今日從護國寺回來後頭疼病犯了,娘娘沒當回事,只是吩咐奴才們煎幾貼舊藥緩和,方才喝藥時打翻了藥碗……”
太后微微睜眼,見到榻前的應浮昇,見其臉色蒼白,以為他被嚇到了,輕聲道:“小六回來了?”
應浮昇回神,發覺不知何時太后已經醒了,“祖母?”
太后安撫地拍了拍他,“擔心了?祖母無事。”
殿內的東西很快收拾乾淨,太醫聽到訊息就趕來,褚太醫見狀忙拎著藥箱過去,二話不說就為太后施針緩解,應浮昇沉默地看著太醫診治,眼中一片沉色。
“皇后娘娘到——”
殿外一聲唿聲,徐皇后到了。
慈寧宮出事,她收到訊息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見到太后的狀況讓人去藥庫拿了幾味安神緩疾的藥來。她稍一靠近,就見到俯身守在太后身邊的應浮昇,後者神色蒼白,唯有手一直緊緊握著太后,她目光停在應浮昇身上幾息,隨後吩咐身邊宮人動作輕些。
應浮昇心思停在太后身上,在後世太后就是病疾發作,重病離世。在他有限的記憶裡,這件事發生得很突然,時間應該在幾年後。這段時間他讓頌安一直觀察著慈寧宮的情況,並無特殊跡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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