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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的聲音消散,應浮昇抬頭時對上他父皇的目光,沒有過多解釋,直言道:“兒臣有罪,沒點好燈。”

皇帝沒說話,八皇子想要往前走,被身側宮人攔住。大皇子與二皇子相視一眼,彼此眼中晦暗不明,離應浮昇較近的三皇子見狀皺眉,他能看到應浮昇的身體在顫動。如此寒雪天,庭外無半點暖閣遮攔,以他的病軀這般跪著,遲早要出事。

戚寒舟封鎖望月庭各處,無人出入,等他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應浮昇跪在庭間,周圍皆是議論之聲。應浮昇跪在其間,身下的雪水已經染溼了衣襬,可見滲透之跡,他跪得挺直,沒有半分解釋或者辯解。

兩人心知肚明,這是明晃晃衝著應浮昇來的,且用意歹毒至深。他們過去動作這麼大,先是禮部,後是三司,已然踩到很多人的底線。只是他們提防朝野,沒預想到幕後人的動作竟然是從欽天監來。

禮臺天燈,焰火引線都沒問題,偏偏六殿下引燃時焰火出了問題。

這是天意而為,說明這燈點的是不祥之兆!可怎麼會是六殿下呢,六殿下為民為子,先後辦了那麼多事,若無他耿直直言,大淵朝國庫何以充盈如此!?

說異象的官員被拖出庭外,戚寒舟冷眼掃過全場,阻止流言傳出。

應浮昇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滿庭驚疑面孔,最終落在戚寒舟冷峻的側臉上——那眼神裡沒有懷疑,只有凝重。

他微微搖頭,暗示戚寒舟莫輕舉妄動。

這時候他得跪才能平息帝怒,哪怕這是“意外”,可經手的人是他。

戚寒舟神色凝重,宮宴到現在已到尾聲。

庭外忽傳急報:“江南罕見雪災壓垮三州糧倉,錦王府快信來報,漕運凍阻,賑糧滯於臨安碼頭!”

皇帝驚站而起,庭間群臣聞言譁然。

皇帝當即擺手離場,榮公公宣宮宴散場。

遠處皇帝已經離去,其餘官員紛紛散場。

榮公公忙過去扶起應浮昇,“殿下,陛下讓您起來。”

應浮昇微微頷首,他站起來時身形一晃。

站在旁邊的戚寒舟見狀,忙伸手一扶,應浮昇卻已然跪不住,直接昏厥過去。他神色驟變,旁邊的榮公公高聲喊道:“快傳太醫!”

散場的官員看到這一幕,胡不遇眸光稍頓,蕭硯微微側身看去,暗示著旁邊大理寺少卿莫意氣行事,低聲勸阻:“你現今衝上去,大理寺會被帝王視為六殿下的勢力。”

大理寺少卿詫異,沒想到攔他的是蕭御史。

蕭硯像是隨口一說,轉身隨同百官離去,一如其他人。

三司獨立百官在外,一旦失去威信,就會徹底失去帝王信任。

殿下如今受寵,無疑是身後無依無靠,若再成一勢力,情況就不一樣。

六殿下羽翼未滿,而這陰招……來得太巧了。

除夕夜祈福儀式出現問題,緊接著就是江南雪災的急報。這幾年冬日寒冷,雪災頻發,連江南也見大雪。去年就因為雪災,導致江南地區糧價飛漲,大雪甚至壓垮不少民房,今年國庫充盈後陛下才撥銀過去。

這放在平時沒甚問題,偏偏與天燈出錯的事撞到一起。

不過兩日,就有流言傳出,說六殿下有災厄之相,帝王偏愛至此災厄驟現,這才觸怒天災。這話說出時,朝間不少大儒為六殿下辯解,國庫如今充盈乃六殿下所為,豈能因為一次焰火失常便妄斷天命?

可很快就有異論傳出,說六殿下有福星之相,可這福星之相卻引災厄,自他受寵開始,先是寧妃瘋病爆發,再是太后舊疾觸犯……現在更是龍缺角,豈不是暗喻陛下龍體不安?

縱使皇帝疼愛六皇子殿下,可言論漸起時,難免心有餘悸。

有些聲音甚至傳到慈寧宮附近,太后令人封鎖訊息,只是沒過多久,就傳出被幽禁的寧妃突發惡疾,說是吃了六殿下送的東西身體不適,太醫因此跑去幾趟,彷彿冥冥之中印證了所謂的災厄說法。

就來六殿下也因此大病,幾日都下不來床。

皇帝聽到這話,眸光稍沉。

雖顧忌朝間之言,但他還是道:“他身體不好,讓太醫上點心。”

“是!”

戚寒舟以徹查之言到慈寧宮時,慈寧宮宮人傳達太后的話:“戚指揮使,太后娘娘說六殿下身體不適,請勿耽擱太長時間。”

他入寢殿時,就看到應浮昇坐在其間,小口地抿著藥。

少年與除夕宴上並無兩樣,哪怕被人誣陷至此,外面異聲漸起,在他眼裡彷彿還沒眼前一碗藥重要。

“殿下看起來並不擔心。”戚寒舟見宮人退去,才開口。

“你會過來,只能是我父皇的意思。”應浮昇咳了咳:“那說明我跪的還有用。”

戚寒舟皺眉:“殿下該注意自己的身體。”

“死不了。”應浮昇捧著藥碗,沒下床,他裹著被子坐著,而且這算什麼,話甚至都沒上輩子說得重,那會他是個瘋王爺,更難聽的話都聽過,“正好可以安靜養病,省得沒去國子監被老師說。”

戚寒舟看著他,新歲伊始,再過不久他便十二歲了。

容貌比初見時略微張開了些,逐漸與陛下有幾分相似,唯獨體弱之症始終未得緩解。災厄之言於皇子而言事關重大,稍有不慎就會徹底被帝王厭惡,可他至今,卻無半點情緒波動……那不像是不在乎,更像是一種習以為常。

他這兩日已徹查祈福燈座,工匠確實說沒問題,但其中燭線出了問題,當時他與應浮昇聞到的氣味確實有問題:“燭線與香燭都被做過手腳,你在點那座天燈前,天燈已經內燃了。”

所以當時戚寒舟才聞到異味,是因為先燃了,後續燃料不足,上天時才有意外。

“欽天監有問題嗎?”應浮昇問。

戚寒舟搖頭:“欽天監只負責推演吉時,儀式是禮部辦的,燈座焰火從工部出來的。”

禮部剛剛經過大清洗不可能有問題,欽天監沒有接手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工部。但這些東西竣工時是經由工部稽核確定,錦衣衛去查時,工部的工匠們全程在場,甚至有都察院的御史在,驗證東西從工部出去時全無問題。

幾乎是完美無缺,所以朝間才有異言,且在帝王眼中,這等巧合只能說是意外。

偏偏意外,就是天意。

這陰招若不破解,待訊息傳到民間各地,應浮昇的福星之言與災厄之相沖突,再接連爆發巧合,那就足以讓應浮昇徹底散失民意。

“但還有動手腳的地方。”應浮昇看他,“你查出什麼?”

“天燈在點之前會在宮內吸取厄運。”戚寒舟驚歎他的敏銳,說道:“你所點的宮燈置放之處就在慈寧宮殿外,平日經過只有慈寧宮殿中人……另外的就是除夕前負責灑掃的宮人。”

各宮平日戒備,尤其慈寧宮。

唯獨除夕前有幾日,是其餘宮人可自由出入的時機。

應浮昇聽到這,喝藥的手稍微一頓,思緒漸漸飄遠。

坤寧宮……是她嗎?

砰——風雪經過,打得窗戶發出異響。

應浮昇被這聲音吸引,思緒頓然凝住。

戚寒舟說完,注意到榻上之人的沉默。

他看過去,發現應浮昇坐在那,盯著藥碗看許久,他忽地察覺有些不對。

“六殿下!”

應浮昇猝然回神,發現自己的手腕被戚寒舟緊緊握著,手中半碗藥險些傾斜倒出,腕間的手溫熱卻沒有用力,應浮昇垂眼時能看到指腹間歲月沉重的老繭,他察覺到自己失態,“一時走神,手乏力了。”

話未說完,戚寒舟拿過他手中的藥碗,垂眼看向還有半碗的湯藥,想到他方才抿口喝的模樣,說話半天都沒能喝完。

冬日,藥涼得特別快。

戚寒舟稍頓後停在塌邊,“冒犯了,殿下。”

應浮昇稍愣,碗沿已經近在咫尺,他下意識張開嘴。

湯藥緩慢地湧進喉間,半天沒喝完的藥,愣是被戚寒舟伺候喝完。他喝完還沒說什麼,戚寒舟已經放下碗,轉身去將那留縫透風的窗戶關上。

少年站起來時身量沒有前世更高,只是經過時擋住入殿的寒風,恍惚間應浮昇彷彿看到前世的戚寒舟,一閃而過的記憶讓應浮昇意識微離,哪一次來著?

記憶裡風雪飄離,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戚寒舟面前犯病的時候,神志不清地將頌安好不容易熬好的藥打翻,數日吃不下飯,那次戚寒舟從鎮撫司回來時身上渾身血味未散,卻從頌安手中接過半碗藥,制住失控的他,第一次給他餵了藥。

腳步聲響起,應浮昇伸手擦去唇邊的藥水,默不作聲移開目光。

戚寒舟走回來見對方偏開身,正欲問話,就聽到應浮昇道:“坤寧宮。”

宮務調動其實在宮中運轉成熟,這先前都是太后理出來的宮務,況且出事的宮燈出自慈寧宮,哪怕宮務轉交給徐皇后負責,想要在宮燈上動手,此人至少也得是工匠水準,宮中沒有符合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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