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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眾人萬萬沒想到的是,皇帝親至了。

皇帝罕見地身著常衣,身後只跟著榮公公與禁軍統領,一入公堂時大理寺卿當場腿一軟。當初那麼大的貪汙案,皇帝都沒親至大理寺,可現如今皇帝親至了。

皇帝擺手讓眾官員免禮,餘光掃向眾人,坐於高堂之上。

應浮昇原也起身站著,皇帝瞥了眼他那瘦弱的身板,讓人賜座。

“東宮呢,東宮那邊如何了?”工部官員小聲問。

另一人道:“徐家已遣人去東宮詢問,我們只能在這邊拖延時間。”

皇帝出現在大理寺時,各個官員的小道關係已飛快傳至其餘皇子的耳中,不到兩炷香的時間,大理寺接連傳來唿聲。

“大皇子殿下到——”

“三皇子殿下到——”

“徐閣老到——”

一群皇子聞聲而來,應浮昇規規矩矩坐著,身後站著沈雲飛跟頌安,翁嚴清站在兵部的行列裡,與沈長存同來。

他抬眼,看到緩步進來的徐閣老。

徐閣老的神色已無先前河水坡案時的鎮定,他向皇帝躬身行禮後,視線落在應浮昇身上。應浮昇坦然看他,不遠處工部官員臉色蒼白,但在見到徐閣老時稍微好轉,而這好不到哪去。

因為大理寺卿已經開始審理案件了,所有事情爆發關乎幾年前工部的雕玉玉匠。

這種情況實在是始料未及,最近的工匠案那麼多,工部為了提防戶部與大理寺,涉及到河水坡的工匠案卷宗全都搞到手,未曾想其中竟然還混進了這樣看似無關的案件,以至於彈劾到陛下面前時,他們都來不及做後手。

工部屬下的工匠型別眾多,近段時日來出事的工匠大多都是修路署下的,這宗玉雕師案遞交上去著實突兀,玉雕師自稱是工部的工匠,曾因為交不起工費而被工部為難,他檢舉工部侍郎中飽私囊,貪玉雕工匠們銀錢。

這原來是小事,區區一名工匠的帳,工部想填也能填。

偏偏這名工匠經手的雕像,是那尊在文武百官面前亮過相的玉獸,工部想要平這帳時,發現當初根本沒過明帳,皆是幾個工部官員為討好東宮,暗自出錢購置。

不止如此,大理寺與都察院竟然找來不止一個玉雕師作供詞,好幾個當時都雕過那尊玉獸像,對玉料的耗費與工時一清二楚。這說明什麼,說明大理寺與都察院是可以透過玉雕師推測出大概的帳目情況,如此一來,時隔幾年,工部想要臨時做一個偽帳出來就難如登天。

“工部可還有異議?”大理寺卿問。

皇帝聽著堂下證供,神色深沉。

工部的官員們已經慌到極致,工部尚書還在趕來的路上,他們連看徐閣老都不敢看,因為這麼短時間,偽帳根本無法做,他們不知道如何辯,“此事蹊蹺,又事發突然,下官需回去仔細審查帳目才可告知。”

“玉雕師乃工部所出,但都察院審查時發現並未在你們工部的帳目上,這點本就異常。”大理寺卿厲聲問道:“這麼大的玉件,你們工部還得需要帳目才能告知?”

皇子在旁聽著,大皇子差點都要樂出聲,誰能想到還能遷出一宗這樣的舊案來。

徐閣老微微看向其中一名工部官員。

“玉雕師的證詞恐有誤。”工部官員說道:“時隔這麼久,用料如何憑几人的口供難成證據,況且當時趕工急迫,帳目也有參差,這點確實需要工部仔細審查後才能給出答覆。”

“此帳記在何處?”大理寺卿問。

工部官員咬咬牙道:“事關太后賀禮,雕玉工程耗時頗久,帳目工部東宮都有記載。稟告陛下,此時需要仔細審查才能下結論,劉大人此言,是在逼工部給個結論,臣等不敢胡亂應承啊。”

工部咬死帳目分散,玉雕師證詞有誤,這樣工部乃至徐家還有機會去填補這筆帳目。

應浮昇神色平靜,聽著工部巧辯爭取時間,徐閣老神色逐漸鎮定,工部來了這麼多官員,尚書周秉均沒到,他知道,從徐閣老踏入此地開始,工部其餘官員恐怕已然在為太子這筆帳想盡方法填窟窿。

那麼算算時間,東宮那邊也差不多了。

“太子殿下到——”

這聲落下時,應浮昇微微挑眉,徐閣老的臉色終於變了。

因為跟在太子身後走進來的是錦衣衛戚寒舟,早在案件爆發時徐家已先一步讓人去東宮通知太子,只要東宮填上這筆帳,就可讓工部與東宮化險為夷。可現如今這兩人同時進來,是錦衣衛先行一步。

公堂還未出結果,錦衣衛竟然先一步去調取東宮的帳目。

太子已經來就看到皇帝,他臉色蒼白地行禮。戚寒舟已走上前,將東宮的帳目遞交給大理寺公堂,大理寺卿哪敢先看,只得先呈交給皇帝。

“方才怎麼說?”皇帝看向工部官員。

徐閣老想出聲阻止,旁邊都察院御史開口:“閣老,這是公堂,請遵循律法。”

工部官員不知道那帳目上到底寫了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口供,“臣還是方才的話,多處均有記載,需統籌多處帳目才能給出結論……”

話沒說完,大理寺卿說道:“可東宮帳目上幾乎沒有記載。”

東宮的帳目上關於玉獸的記載,只有寥寥幾筆,一看就像是他人後來添上的,只記東宮籌備玉獸像一件。這樣的記錄幾乎等於沒有,也就是說連東宮都沒記這筆玉獸像的帳目,工部所說的各處帳目均有記載,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

如此大的銀錢出入,工部與東宮都無明確的記帳。

那麼,這筆帳該算在東宮還是算在工部!?

應浮昇冷漠地看著,這是根本平不了的帳。

若工部先前沒有遞交證明河水坡案的帳目還好,可當時那筆明帳做得漂亮,就等於帳目上所寫的東西在都察院以及他父皇面前留下了痕跡,再想填補玉獸像的空缺,只能往前去做帳。

那尊玉獸像若是東宮出的帳還好,因為東宮出自皇家,太子的府庫的銀錢承擔得起那尊玉獸像,只要東宮有詳細的採買記錄,與工部的印令,就算過了明面。

一旦東宮的帳目上沒有關於玉料的大量出帳,那工部這帳就平不了。

若說這份銀錢是工部官員私下所出,敢問哪個官員家財如此,要知道工部在朝中的形象皆以清廉聞名,民間人人都稱頌工部官員如何為民著想,小的官員沒這權利辦東宮的差事,大的官員個個“清廉”,工部能出得起這份銀錢去打造奢華的玉獸像的官員幾乎沒有。

這宗案無論怎麼說,東宮與工部,都脫不了干係。

皇帝的臉色逐漸沉下來。

應浮昇注意到皇帝此刻的表情。

他微微垂眼,這件事根本不可能輕描淡寫地掀過去,貪汙歷朝歷代都有,大皇子屢次犯錯,皇帝都能閉一隻眼。

但工匠案涉及到的不是簡單的貪汙與做帳,而是工部與其後面一堆問題,工部可以瞞報帳目,往後就可偷工減料,濫竽充數……這些帶來的問題是危及民生百姓。

工部的人還在辯駁,徐閣老卻在看到皇帝的眼神時,面色頓然緊繃。

遠處,大皇子幸災樂禍地看著,三皇子微微皺眉。

堂間聚集不少人,工部官員竭力地想理清關係,他們看得出這是有人推手,偏偏這時候他們不能讓這件事再放大,東宮經由工部做了多少事,早就理不清了。就這份玉獸像賀禮,當時呈在宮宴上時,已是意外。若是推動此案爆發的人手中不止一尊玉獸案,那一旦這東西爆發,牽扯到的就不止是簡簡單單的工部。

而是朝中一整個太子黨閥。

在這時候,應浮昇看向沈長存,只是短暫的接觸,沈長存忽地向前。

沈長存在工部的辯駁聲中站出來,“陛下,臣有事稟告。”

眾人看到沈長存出現,兵部來摻和什麼!?

不對,沈長存來這幹嘛!?

連大皇子都詫異地看過去,這件事不在他的安排內,再說沈長存根本不是他的人。

皇帝目光稍冷,在接連的推卸責任中,他耐心已然快要耗光,“說。”

太僕寺少卿沈長存說道:“玉雕師的供詞確實無假,經由大理寺少卿所託,太僕寺調查過玉料過官驛的記錄。”

其餘官員恍然大悟,沈長存在此,竟然是因為大理寺。

如此以來,足以證明那幾位玉雕工匠的供詞為真,當時工部真的調動過這些玉料進京。

應浮昇眼皮半斂著,戚寒舟看向他,他知道沈長存與翁嚴清在查事情,但這些,應浮昇沒有與他詳說。

他神色微動,應浮昇還準備了什麼後手?

沈長存接著說道:“如此玉料進京,必然走官道,過官道驛站都會留下痕跡,玉雕師所說的證詞在兵部驛站記錄中確有記載。”

皇帝掃過沈長存遞交的記錄,注意到其中異常,“就這些?”

工部官員柳暗花明,以為兵部的記錄出了問題,只要兵部出問題,那他們還能辯!正當那工部官員準備開口時,卻見沈長存再度出聲:“記錄只到京城附近,往後再無記錄,據胡不遇胡大人重新翻調痕跡,京畿附近的案錄被銷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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