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6頁
工部官員頓然啞口,徐閣老臉色驟變。
“記錄者為當時太僕寺少卿,那位少卿死了。”沈長存道。
聽到這裡,在場好幾人臉色大變。沈長存所說的,是幾年前震驚朝野軍餉案時那位畏罪自殺的太僕寺少卿!當時太僕寺少卿畏罪自戕於街頭,牽連沈長存從兵部侍郎降職到太僕寺,這件事朝中百官一清二楚。
區區一批玉料,竟然使得先前重罪的兵部太僕寺少卿銷燬痕跡。
為什麼?如果是一件送給太后的賀禮,何需處處掩蓋!?
葉玄九一驚,立刻看先戚寒舟。
戚寒舟手已然搭在腰間,神色凜然。
那是戚家查的軍餉案,當時因徐閣老出面,罪魁禍首身死,又找回部分軍餉而結案。而現在東宮出事,這件舊案經由一個太僕寺再次翻到所有人的面前!
應浮昇坐在監察的位置上,餘光掠過底下的官員,工部官員聽到沈長存的話時,一個個的臉色變得越難看。
沒人想跟他扯上關係,幾年前這事,當時是徐閣老出面擺平,摘掉了工部與兵部的關係,才沒讓軍餉案牽連太多官員。
現如今,因為一宗玉雕師案,這些東西陰差陽錯全部牽連出來。
工部官員已然無法辯駁,這東西不能辯,若是他再強調太僕寺與玉雕工匠的證詞有問題,那牽扯到就不單單是一件舊案。
高堂之上,隨著工部官員逐漸蒼白的辯駁。
皇帝目光陰沉,在聽到死去的太僕寺少卿再出現時,他看向太子與工部的眼神已然滿是冷漠。
太子從得知玉獸像出事後,他已然心亂如麻,若是從前這種事情身邊有霜月替他擺平,可自從霜月死後,那個人已然沒有再出手相助,暗衛也以暫避帝怒為由搪塞他。他好不容易藉著河水坡翻身,偏偏這時候爆出這件事來。
現如今只能撇清所有關係,這個帳目只能工部去背!
“父皇,當時這事是東宮去辦,母后那邊也經手過。”太子急於辯解,他看到皇帝的眼神時已然手足無措,他知道這件事不能賴在東宮身上,否則永遠說不清,“興許坤寧宮那邊也有所記載……當時府庫中確實有一筆支出,只是其餘事項都交由工部所行,兒臣真的不清楚。”
徐閣老出聲制止:“太子殿下!”
太子一慌,茫然地看向外祖。
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是帳目的問題,而是越權與貪汙。玉獸像若是東宮委託工部尋人打造,只要東宮有明確的帳目,說是委託工部打造,錢銀清楚,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此事是東宮或者坤寧宮吩咐,工部打造,其間帳目不清交代不明,工部就不乾淨的。
這種不乾淨,就會牽扯到先前的河水坡案。
河水坡是太子提議的工程,玉獸像也是太子隨手交予工部去辦,那工部是太子的工部,還是皇帝的工部?
從東宮帳目不清那一刻開始,問題就已經不是單單一尊玉獸像。工部可以推卸責任找替死鬼,甚至徐家都可以出來,唯獨太子不能動。
太子彷彿才反應過來,他嚇得後背生寒,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說出了什麼。
他抬眼看向皇帝,他父皇看他的眼神如寒刃,寸寸割在他身上。
“你既然說玉獸像的事與你無關。”皇帝目光銳利地看向太子,太子第一次承受這樣的怒氣,神色間的慌張肉眼可見,“那朕問你,工部河水坡工程,你說事事由你推進,期間帳目,你清不清楚?”
徐閣老神色微變,放在平時,這個回答可模稜兩可,可偏偏這麼多事放在一起。
河水坡的事,可以是工部戶部間互相推卸責任,就不能是太子徐家牽扯其中。
太子徹底啞口,“兒臣、兒臣……”
他沒法說,說他清楚,那麼河水坡假帳的事爆出,他就是連同工部欺君。
如果他說不清楚,那麼先前在朝廷上工部將功勞推到他身上,算什麼?
太子倉皇之間,不得已求助他人,忽然間他看到那靜靜坐著的少年,他無動於衷,彷彿公堂所有事情與他無關,忽然間,他偏頭看來,看向太子的眼神裡,沒有謙遜,沒有尊敬……而是一種漠視甚至是厭惡的眼神。
為什麼這麼看他,為什麼?
他知道什麼?不對,他怎麼會知道?
“殿下!殿下!”
公堂上,官員們看著一言不發的太子,太子愣在當場,面色表情怪異,像是慌亂,又像是驚懼,唯獨沒有平日的穩重鎮定。
太子在他人的唿喚中回神,發現周圍人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對。
他一仰頭,發現剛剛自己所作所為都落在他父皇的眼中。
皇帝坐在高堂之上,眼中是徹底的厭惡:“很難回答嗎?”
“朕看你這太子,也不用做了!”
第62章
皇帝的話一出,滿堂寂靜,太子更是直接怔愣當場,似乎沒想到這句話會從他父皇口中說出。
“陛下息怒。”幾個官員不由下跪。
擺在面前的證據充足,工部的帳平不了,現在又牽扯出軍餉舊案。大皇子與戶部官員相視一眼,他們跟太子黨在朝中鬥了這麼久,哪怕太子犯錯,每次都因為年紀尚輕以及徐家的運作悄無聲息地掀過去,誰能想到區區一宗工匠案,竟然能掀起這樣的風波來。
其餘官員當皇帝怒氣過盛才說的氣話。
可在場的老狐狸看得出,皇帝說的未必是氣話。
“報——”
“稟陛下,坤寧宮遣人送來帳目,還望陛下細查。”
太子聽到徐皇后送到的帳目時,眼中多了一分希望,他仰頭看去,卻見皇帝的表情並未因坤寧宮帳目的到來有所緩解。
大理寺卿一驚,忙接過帳目細看,“陛下,上面寫到坤寧宮曾為太后壽宴支出。”
幾年前太子年幼,賀禮為徐皇后把持情有可原,這上方確實記載了坤寧宮曾經為太后賀禮支出的事項,其間寫到的書畫,在當時太子送玉獸像時也出現過,這點有跡可循。
徐閣老在這時候出聲道:“陛下,東宮帳目確實有疏漏之處。”
如此看來,這帳目勉強能替東宮圓上這筆帳,但只是勉強,細節的地方經不起推敲。但在場的明眼人都知道,現在這帳目越模煳越好,這樣能為東宮辯駁的地方就會更多,反倒是詳細的帳目,更容易錯漏百出。
在場的聰明人知道,現在的辦法就是各認錯誤,想盡辦法把這件事平息過去。
接受到徐閣老的資訊,工部官員立刻明白過來,徐皇后遞來的帳目就是個引子,“陛下,當初應是交流有誤,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匠確實由工部所出,帳目問題是工部辦事疏漏,臣有罪,然當務之急是查出工部內帳,查清這筆玉雕案帳目流落何處。”
東宮與坤寧宮出過錢給工部,讓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部官員直接認罪,將問題全部攬到工部身上。
應浮昇聽著工部官員字字泣血的聲音,面無表情地看向徐閣老與太子。
不愧是老狐狸,徐皇后帳目一送來,就知道避重就輕,想方設法將東宮從這起漩渦中擇出去。
只不過,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止是一件玉雕。
應浮昇摸索著衣袖中的手爐,算了算,差不多到時候了。
他心念剛落,門口驟然傳來稟告聲——
“稟陛下,兵部侍郎胡大人求見!”
胡不遇!
皇帝抬眼往外看去,一雙眼底深沉無比。
徐閣老驟然一頓,緊接著就看到胡不遇從門口走進來。
這位是皇帝特意從安隴調來京中任職,當年就是為了填補軍餉案空缺的侍郎一職而來,前腳沈長存剛披露出運輸玉料的案書有問題,後腳這位目前兵部最有話語權的侍郎就來了,他不僅來,身後的官員還帶著幾份文書。
徐閣老見到那文書,臉色終於出現裂痕。
是後手,沈長存查玉料路線可以是大理寺查案所求,可胡不遇的出現,說明這件事是皇帝想查!
戚寒舟在聽到軍餉案時,視線就停留在應浮昇身上。
哪怕坤寧宮的帳目到了,應浮昇的臉色也無絲毫變動,他知道對方必有後手,直至胡不遇到來,他赫然明白這人的目的。
他是要將東宮背地裡的陰私翻出來。
“陛下,太僕寺卿沈大人遞交京畿驛站文書有異後,臣細查與工部相關的多份卷宗,發現有些路引文書不夠齊全。”胡不遇令人呈上文書,“這是其中幾份,還請大理寺卿審閱。”
大理寺卿劉大人聽到這,接過卷宗的手都在抖。
而皇帝已然看向工部與徐閣老。
玉料運輸的事可以說是有其餘緣由,或者說直接嫁禍到死去的太僕寺少卿身上,可一旦涉及到的事情不止一宗,那就不是簡單的證據問題,而是工部本身就有問題!
大皇子黨們看兵部簡直是在看神兵天降,先是大理寺向沈長存調驛站卷宗,再是兵部順著卷宗查工部,合情合理,這一套招下來勝過他們與太子黨掰扯過幾年。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