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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最後把摩托開進一個大廠院裡,髒兮兮的大院裡全是貨車。有的貨車開著門,能看到有人在裡面睡覺,腳還搭著車窗伸在外面,唿嚕聲一道道傳出來,伴著院子裡的機油味道,在這樣的清晨裡,顯得有種粗糙的和諧。

邱行把摩托停在院子一邊的房子前,鑰匙從開著的窗戶向裡隨手一扔。

他回頭看到仍跟著他的林以然,說:“你走吧,他們這時間應該還沒醒。”

林以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這個城市讓她覺得不安全,她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裡去,也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再找到她。

她無措地看著邱行,邱行問她:“你媽呢?”

林以然回答說:“走了。”

“去哪了?”邱行隨口一問。

林以然抿著唇,手指朝上指了指。

邱行這次是真的感到意外,眉毛驚訝地揚起來。他看著林以然,一時間沒什麼話再說。

邱行對當時的林以然來說,就像在水中抱住的一棵浮木,像迷途中碰到的唯一路人。

邱行來來回回地繞著輛貨車綁苫布,林以然就在貨車一角安靜地站著。

“別在這站著了,我等會兒就走了。”邱行和她說。

林以然有幾天沒睡過覺了,此刻眼睛通紅,人也極狼狽,頭髮和衣服都亂糟糟的,嘴唇乾裂起皮。

邱行把繩子在鉤子上綁好,一邊問:“你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林以然無聲地搖頭。

邱行顯然不是個熱心的人,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說:“同學家,老師家,你總有地方能去。”

林以然嘴唇抿得緊緊的,也並沒有糾纏的意思,點了點頭。

話說完邱行再沒管她,他接了個電話,說著林以然聽不懂的方言。他打電話的語氣像是很不耐煩,林以然唯一能聽懂的就是他一直在重複「今晚到」。

有人遠遠地喊了聲「邱行」,邱行抬頭看過去,見到老林在招手。

邱行眉頭擰成死結,對著電話又吼了句:“說了今晚到!”

他朝老林走過去,衝林以然指了指大門的方向。

林以然看著他離開,清早太陽還沒那麼毒辣,可這畢竟是烈火般的六月,邱行脖領處已經洇了一圈汗。

他邊走路邊抬胳膊擦了擦腦門,剛才幹了半天活,手上已經髒兮兮的。

“該收拾的都給你收拾完了,破的那條胎我用舊胎給你倒了一條,上次從小虎車上換下來的,你回頭跟他說聲,就不收你錢了。雖然胎紋不一樣,反正不在車頭,對付跑著吧。”

老林給邱行拿了瓶水,又問他:“這次拉什麼?”

“還拉木頭。”邱行擰開水喝了口,說,“下個月給你結帳,林哥,這月我剩不下錢。”

“你明年給我都行,誰催你了。”老林笑著說他,“你還是管我叫叔吧,聽你叫哥我這麼不習慣呢,以前都是我管你爸叫哥。”

邱行淡淡地說:“各論各的吧。”

邱行欠了老林不少錢,當初從他這拿了十五萬還別人了,拆了東牆補西牆。

現在每次回來車也得扔老林這修,跑大車的沒有一次能不收拾車。乾重活的大傢伙,身上零件得常換,就算沒毛病也得敲敲打打地檢修。

邱行兩輛有些年份的破車,全靠老林幫他收拾著才能接著上路。當初欠的加上修車的,邱行一時半會兒也還不清。

“行了,趕緊走吧。”老林把鑰匙扔給他。

邱行接過來揣兜裡,說:“走了哥。”

早上七點之後貨車不讓走市區,邱行得在那之前走出去,去周圍幾個村裡把貨都裝車上,然後拉著幾十噸木頭開上一千多公里。

幾千公里的高速公路開起來就像沒有盡頭,然而邱行已經這麼跑了三年。

可邱行今年也才二十一。

“邱哥,要走了啊?”老林的兒子林昶開著奧迪拐進來,停到邱行旁邊,打了聲招唿。

他今年十九,剛高中畢業,高考據自己說考得不錯,老林樂得當即給買了輛車。

老林是個本分人,兒子卻全沒隨他。高二的時候就搞大了別人的肚子,高三又被另一個女生的家長找到學校,說他整天騷擾人家姑娘。

邱行抬了抬胳膊算打完了招唿。

手機又響,邱行接起來,一邊打電話一邊往車上走。

可不等走到近前,邱行眼睛漸漸眯起來,隨即擰起眉,大步跑過去。

就在剛才林以然站著的位置,此刻躺了個人。

還穿著校服的小姑娘毫無生氣地癱軟在地,雙眼緊閉,臉色在逐漸明亮的日光下依然蒼白得像紙。

第3章

◎“拿命換錢呢,爹都這麼摺進去了,兒子接上了。”◎

林以然是在社群醫院的病房裡醒過來的。

入眼是陳舊的病房,洗不出來的灰白色的床單,鐵架床,掛水的架子,和自己手上打著的針。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現在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無論是老舊的社群醫院,還是市中心的三甲醫院,都是一股相同的味道。

這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令林以然下意識反胃。

媽媽的最後幾個月,她幾乎是陪著一塊在醫院裡過完的。

林以然陷入了短暫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有短短那麼一會兒,她甚至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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