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頁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媽媽的病房,那時她還有媽媽。她不用因為爸爸欠的債東躲西藏,她馬上就要高考了,即將開始人生中最美好的幾年時光。
“喲,醒了?”
有人從外面晃進來,手上拿著手機,見林以然睜開了眼睛,問她。
林以然看過去,這人她不認識,看著和她差不多大。
“邱哥讓我在這盯著點兒,看你醒了再走。”林昶說話有點吊兒郎當的,眼神不客氣地在林以然身上掃了兩圈。
林以然沒說話,視線從他身上轉開,沒再看他。
林以然身體倒是沒什麼問題,就是這幾天沒吃東西,加上驚嚇過度,剛才一時休克了。來到醫院掛上糖水,還打了點營養液,人看著精神多了。
林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發訊息給邱行:【邱哥,醒了。你倆到底什麼關係啊?】
邱行估計在忙,沒回他。
接下來林昶就一直坐在旁邊,時不時看林以然一會兒。他的眼神很不客氣,從上到下地打量一番,視線再回到林以然的臉上。
儘管林以然這些天已經相當狼狽,可這不妨礙她的漂亮。
白皙的皮膚因為沒有血色而顯得更加脆弱,頭髮不體面地胡亂散在周圍,也有種凌亂的好看。
“實驗的?”林昶掃了眼她的校服,問。
林以然沒吭聲,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沒想搭理。
他們倆都是剛高考完,年齡也相當。然而一看就不是一路人,一個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另一個一看就是聽話的好學生。
林以然明顯不想跟林昶說話,林昶也沒再找話跟她說。病房裡開始了一段長長的沉默。
林以然在沉默的時間裡,思考的是接下來自己能去哪裡。
家肯定是不能回的,繼父家也不能再去。外婆家奶奶家都不在本地,如果去的話要去車站坐車,她心裡沒底,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找到她。
而且林以然也並不想去,她的狼狽、媽媽走後她的這些戲劇般的經歷,她不想被別人看見。
她有些害怕熟悉的人同情的眼神。好像她沒了媽媽,就這麼可憐。
林昶又坐了會兒,邱行一直沒回他訊息,林昶便說:“你醒了我就走了,樓下邱哥交了錢,你等會兒自己多退少補吧。”
林以然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林昶站起身走了。林以然看著另一邊空蕩蕩的病床,腦子裡短暫地發著空。
“對了。”
走了的林昶半分鐘後又探頭進來,看著林以然說:“你跟邱哥什麼關係?”
林以然說:“沒什麼關係。”
“啊……”林昶隨後笑了,邁步又走了進來,從兜裡掏了掏,只有幾張一百的紙幣,他抽了張,用床尾掛的筆寫了串號碼,折了兩下,塞在林以然校服兜裡。
“那你要是跟他沒關係的話,你有事可以找我。”林昶笑著的眼神裡帶著半真半假的逗弄,“咱倆差不多大,你長得好看找我好使,願意跟我談一段的話,什麼都好說哈。”
這樣的人林以然平時都躲著走,看都不看一眼。
然而此刻她處在一種僵硬的麻木狀態中,對周圍的一切感知都遲鈍下來。她只木然地盯著另一側的空床,連回應都懶得。
林昶說完就轉著車鑰匙走了,走路像是腳跟不落地一樣,大搖大擺的。
……
邱行開著半截車窗,風鼓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大半都亂七八糟地豎起來。
中間的雜物筐裡,筆記本的紙被風吹得翻來翻去地作響。
卡車在高速上疾馳,邱行耳朵夾著手機,在風裡吼著說:“你訊號太差了,我聽不清!”
對面也吼回來一聲:“是你訊號差!我這訊號滿格!”
邱行喊:“現在能聽清嗎!”
然而說完這句訊號就又斷了,手機裡只剩下滋滋的訊號干擾聲。
又喊了幾聲「喂」,邱行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一邊。可手機沒個消停,一直在響,電話一個接著一個。
半小時後,車停在服務區的停車區,邱行把薄薄的本子按在方向盤上,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用筆記下對方說的地址和電話。
“姓什麼?”邱行問。
“姓陳,陳威勝,你爸以前給他拉了好幾年貨,後來他讓別人撬走了,你爸臭脾氣也沒再聯絡,你叫陳伯伯。”
對方說的拐著調的方言,讓他叫「陳掰掰」。
“陳掰掰,我知道了。”邱行笑笑,“謝謝了唄,一直照顧我,羅掰掰。”
“就口頭謝,你跟你爸一樣,光會哄。”電話那頭笑著罵他一聲,又說,“我二廠房又夠半車,下車拉我的。”
“好,著急嗎?著急我讓輝哥過去。”邱行說。
“不著急,給你留的,跟貨主說了下週到。行了,掛了。”
邱行好好應著,對面掛了電話,他把筆記本扔在一邊,人往後靠在椅背上,閉眼短暫地歇了會兒。
幾分鐘後邱行跳下車,拎著洗漱用具去了洗手間。
再回來時一隻手拎著洗漱用具,另一隻手拿著麵包和水,正邊走邊吃。
他像是習慣了這麼趕著吃東西,一大口麵包幾口就嚥下去,眉頭還微皺著,像在想事情。
他頭上臉上的水都還沒幹,被早晨柔和的陽光一照,反射出零零散散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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