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倒計時
落日之海上空,厚重的雲層在夕陽餘輝中染成暗金色。
兩個身影懸立於雲海之上,俯瞰著下方翻湧的海面——那裡正上演著一場精密而殘酷的清洗。
卡納銀白的神袍在風中紋絲不動,眼眸中倒映著海面上炸開的冰藍色光團。
艦隊正以“鐵砧”陣型展開絞殺。
四艘“罪惡天火級”戰列艦的主炮齊射後,冰雲在虛空生物潮上方凝結,隨即爆裂成無數冰晶尖刺墜落;
巡洋艦群的雷暴緊隨其後,雷霆光柱注入冰雲形成交織的電網,將紫黑色的畸形怪物成片蒸發。
海面上升騰起混雜著焦煳與腐臭的蒸汽,又被護衛艦撐起的能量護盾隔絕在外。
“這支艦隊的協同效率超出了預期。”卡納的聲音平靜如深潭,“以現有火力密度,足以在海洋上建立移動阻擊帶。”
起初構建這樣艦隊的時候,卡納還怕這些人用不好。
現在看來在有資料化的幫助下,這些人用起這些新東西得心應手。
波波特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空間權柄的微光在其周身流轉。
波波特的目光卻落在更遠處——海面上那枚正散發著翠綠色光芒的柱狀裝置上。
“吸引節點才是關鍵。”她指向那裝置,“沒有它將三十五公里內的虛空生物聚集到預設區域,艦隊再強的火力也會被廣闊的海洋稀釋。”
卡納微微頷首,視線落向節點核心處湧動的星紋合金。“現在最大吸引範圍是多少?”
“三十五公里,這是‘錨定者-I型’第十七次疊代的極限。”
波波特調出一道光幕,上面流動著複雜的空間引數曲線。
“陸地上經過計算,理論極限可達一百公里。但海洋環境不同——水體對波動傳遞有衰減,虛空裂隙在深海的分佈也更稀疏。
“我們正在研發特供海洋的‘潮汐錨定者’,利用洋流共振放大訊號範圍。”
光幕切換,顯示出三種不同形態的節點設計圖。
一種形如深海燈塔,底部錨鏈直達海床。
一種呈扁平圓盤狀,可懸浮於不同水深。
最後一種則是活體構造——以馴化的巨型海洋生物為載體,將節點核心植入其體內,使其成為移動的吸引源。
“海洋版本的極限範圍不會超過陸地的三倍。”
波波特補充道,“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多的節點,更多的艦隊,更多的兵力駐守。
“但好訊息是,海洋虛空生物的主力形態相對固定——目前觀測到的十幾種變體中,有六成是依託海洋生物骨架形成的畸變體,它們的攻擊模式更容易被針對。”
卡納沉默了片刻。
雲層下方,又一輪齊射開始,冰雷交織的光景將大片海域染成藍白相間的死亡地帶。
那些紫黑色的怪物在能量風暴中嘶吼、破碎、消散,但更遠處,淡紫色的死亡水域仍在不斷湧出新的畸形輪廓。
“足夠了。”卡納最終說道,“我們本就不是為了打贏這場戰爭。
“一個個節點,一次次阻擊,將大範圍的入侵壓縮成可控的‘線’——這才是拖延時間的正確方式。”
波波特收起光幕。“說到時間……具體入侵日期確定了嗎?”
“還有不到四年。”
卡納的回答讓周圍的雲層微微一滯。
“第一道主裂隙將在塔里爾大陸西北海岸的‘沉寂海灣’撕開,隨後便是漫天的裂隙開啟,虛空之門將會直接開啟。‘吞噬包裹’階段正式開始。”
波波特的眉頭深深皺起,空間權柄的光暈不自覺地劇烈波動了一下。“四年……比之前預計的還要提前了七個月。”
“虛空的時間感知本就與物質世界不同。”
卡納轉過身,望向西方——那裡是環塔之城的方向,地上神國的光芒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神明的視野中清晰可見。
“提前也好,延遲也罷,該來的總會來。至少現在我們有了確定的時間表,不必再讓所有人活在‘可能明天就末日’的陰影裡。”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下方的戰場。
艦隊已經完成第五輪齊射,海面上的紫黑色潮汐明顯稀薄了許多。
埃德蒙·鐵錨正在透過“全域之眼”旗艦排程陣型轉換,準備進行深度清掃。
“回去吧。”卡納說道。
空間泛起漣漪。
兩位神明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模煳、消散,只留下雲層繼續在落日中緩慢流動。
環塔之城,西城區。
卡納出現在試煉之塔頂端的觀星臺。
從這裡俯瞰,地上神國的擴張景象堪稱奇蹟——以試煉之塔為中心,銀白色的光芒如活物般向外蔓延,已經將南城與北城完全包裹在內。
東城區的邊緣,神國邊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推進,所過之處,建築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淡淡的輝光,街道地面浮現出細密的秩序符文。
“再有兩個月,東城也將納入神國範圍。”
卡納低聲自語,“到時候,以試煉之塔為中心的環形防禦帶就初步成型了。”
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資料化。
他現在主要的事情就是盡力的輔助神國的擴張,讓其囊括更大的範圍
囊括的越大,保住的人就越多,保住的資源就越多。
同樣也就能夠在之後,更快的讓世界復甦。
至於神國被虛空生物突破這一點,卡納從未想過,他這幾十年來,一直都是為了這一個目標。
最壞最壞的結果就是打到神國邊,他們只能在神國的邊界進行最後的抵抗。
不會有更壞的結果了。
扛過世界末日的這個結果已然既定。
他的救世主之名可不是在說笑。
但顯然花費了這麼多年的時間,努力瞭如此之久的卡納,要的可不是這樣的結果。
他希望的是至少保下勒比亞大陸,最好是在保下一部分的泰特大陸。
目光穿透建築,看到神國內部的真實景象。
資料化的規則網路如神經系統般鋪展在每一寸空間。
這是規則的遍佈蔓延,在這片區域,資料化的規則已經變成了基底。
在這裡,所有守夜人成員的屬性面闆會自動投影在視野角落,就連普通人都能透過簡單指令呼叫基礎的生産類技能。
已經完全進入了類遊戲化的世界。
正是這套體系,讓西城區的面積在一年內膨脹了十倍。
直徑從最初的一公里擴充套件到如今的十公里。
這還是在守夜人城市規劃部刻意壓制擴張速度的前提下。
如果不加限制,讓資料化的建設能力完全爆發,整個城市能在三個月內鋪滿整個勒比亞大陸東部平原。
但那樣沒有意義。
城市需要的是有序的、可持續的擴張,需要配套的供水、能源、交通、居住區規劃,更需要留出足夠的緩沖地帶用於部署防禦工事。
卡納的視線掃過西城區的街道。
即便已是黃昏,主幹道上依然人流如織。
穿著各色服飾的人群在拓寬了三倍的大道上穿行——有揹著符文揹包匆匆趕路的守夜人後勤官,有佩戴著家族徽章的貴族子弟在護衛簇擁下參觀新城,有來自安維恩大陸的商隊正在卸下滿載物資的鍊金馬車。
甚至能看到幾個矮人工程師站在街邊,對著新鋪設的魔力管道線路圖激烈爭論。
更遠處,新落成的“跨界傳送廣場”上,巨大的空間門每隔十分鐘就閃爍一次。
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又一批移民從世界各處抵達。
人類、精靈、矮人、獸人、半身人……
不同種族的人們提著行李走出光門,臉上混雜著背井離鄉的茫然和對新生活的忐忑。
守夜人安置部的官員們早已熟稔流程。
他們手持記錄闆,用溫和但高效的語調引導移民前往登記處,隨後根據技能分類分配到臨時居住區或直接進入工作崗位。
廣場邊緣的公告欄上,最新一期的《世界觀察報》頭版標題醒目。
“單週移民破百萬,環塔之城承載力受考驗”,副標題則是更小的字型:“守夜人表示,已啟動‘蜂巢’地下城擴建計劃”。
這些都是為最壞的打算所準備的。
對於資料化,對於守夜人而言,越多的生命被保住,勝利就越大。
生命在第一位,其次才是土地。
卡納的目光在某處停留了片刻。
那裡有一家四口——一對人類夫婦帶著兩個孩子,正茫然地站在廣場邊緣。
丈夫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皮箱,妻子將年幼的女兒抱在懷裡,稍大些的兒子則好奇地仰頭望著試煉之塔高聳入雲的尖頂。
一個守夜人志願者走過去,遞給孩子一塊用紙包著的蜜糖,然後蹲下身,用簡單的手勢和通用語詞彙向他們解釋該往哪裡走。
卡納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這些最早湧來的移民,大多是各國最有權勢或最富有的階層。
他們在得知末日預言後,用金錢、人脈、乃至出賣故國利益的方式,最先拿到了通往環塔之城的“船票”。
守夜人對這種行為既不鼓勵也不阻止——從戰略層面,這些人帶來的資源、技術和人口本就是神國建設所需的。
從道德層面,在註定毀滅的結局面前,苛責個體的求生本能也毫無意義。
更何況,這些“聰明人”的率先離開,反而在各國平民中形成了示範效應。
當國王和貴族們還在寰宇之廳為“放棄故土”爭吵時,他們的子民已經用腳投票,開始自發地向勒比亞大陸遷移。
這無形中減輕了後續強制疏散的壓力。
“卡納。”
清冷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卡納收回視線,轉身看到蕾莉婭正從觀星臺的階梯走上來。
這位深淵將軍穿著輕便的黑色訓練服,紅色長髮在晚風中飛揚,額角還帶著未擦乾的汗跡。
顯然剛從練兵場過來。
“你現在不是應該在監督‘意志壁壘’小隊的實戰演練嗎?”卡納問道,“出了什麼事?”
蕾莉婭走到他身側,同樣俯瞰著下方燈火漸起的城市。
“演練很順利,第三批三千名士兵已經完成基礎的精神抗性訓練,可以投入一線了。”
她停頓了一下,“我來找您,是關於深淵的安排。”
“深淵?”卡納略微挑眉,“那邊又有什麼變故?”
“不是變故,是戰略調整的必要。”
蕾莉婭調出一份血紅色的戰術地圖投影——那是深淵第1121層的區域性詳圖。
地圖中央標記著“血坑堡壘”的標識,周圍環繞著的不斷變動的戰線。
投影放大,顯示出堡壘內部的構造:
兵營、鍛造工坊、鍊金實驗室、甚至還有一座小型的秩序神殿。
穿著守夜人制服的戰士們正在城牆巡邏,魔像傀儡在搬運物資,幾隊穿著不同陣營服飾的深淵傭兵在廣場上交易戰利品。
“我們能在血戰戰場上站穩腳跟,靠的是兩樣東西。”
蕾莉婭指向投影中的幾個關鍵點,“第一,守夜人提供的頂級裝備和後勤補給——從附魔鎧甲到治療藥劑,從空間儲物裝置到遠端通訊符文,這些物資的質量遠超深淵本土産出。
“第二,輪換制度——每三個月,就有一批新的守夜人精銳透過傳送門抵達,替換掉精神瀕臨崩潰的老兵,始終保持部隊的戰鬥力。”
她的手指劃過補給線,那條從堡壘後方延伸至虛空中的光帶。
“但現在,隨著虛空末日逼近,我們不可能再維持這種規模的跨世界補給。
“環塔之城需要每一份資源來建設神國,訓練軍隊,生産對抗虛空的專用裝備。即使末日結束,我們也至少需要十年時間進行世界重建。”
是的,他們其實已經在進行末日後的重建計劃準備了。
按照最壞的結果來進行的準備,到時候結果更好,自然就更輕鬆。
而依照最壞的結果,他們要讓整個世界恢復最基本的活力,並修補一些破壞的話,就需要十年。
這還是最基本的。
但那個時候也就意味著守夜人有了餘力去幹其他的事情,當然也就包括重新恢復深淵的部隊。
畢竟深淵還能夠産出許多材料,也是很好的練兵場所。
卡納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全面撤出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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