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性戰略收縮。”

  蕾莉婭糾正道，“將血坑堡壘的控制權移交給‘血戰堡壘’。

  “我們和他們合作得很密切，他們熟悉深淵的規則，也是血戰的主力。

  “如果我們現在將堡壘、庫存的裝備、以及部份不易帶走的固定設施無償移交，再留下幾條隱秘的傳送座標……他們至少能守住現有戰線三十年沒問題。”

  觀星臺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晚風從東方吹來，帶來新建城區施工的隱約轟鳴和遠處港口船隻的汽笛聲。

  卡納轉身望向西方。

  落日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空從暗金色過渡到深紫色，第一顆星辰在試煉之塔的尖頂上方亮起。

  遙遠的海平面上，隱約還能看到艦隊歸航時桅杆上的訊號燈閃爍。

  “去做吧。”

  卡納最終說道，“給你兩個月時間，完成所有撤離和移交工作。需要什麼資源，直接向阿莉瑞絲申請最高許可權。”

  “沒問題，交給我吧。”蕾莉婭點了點頭，拍了拍胸口。

  兩個月完全足夠撤離了。

  當她起身準備離開時，卡納又補充了一句：“記得把所有參與過深淵戰役的守夜人檔案單獨整理出來。等末日結束後……他們將是第一批重返深淵的先鋒。”

  蕾莉婭眼睛亮了起來。“是！”

  她的身影化作黑紅色流光消失在階梯方向。

  卡納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城市，此刻萬家燈火已如星海般鋪展開來。

  更遠處，地上神國的邊界仍在緩慢而堅定地向東推進，銀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如同溫柔的潮汐。

  卡納抬起手，掌心上方浮現出艾蓋拉世界的立體投影。

  大陸的輪廓上，數以百計的紅色光點正在緩慢脈動——那是已經探測到的虛空裂隙。

  而在勒比亞大陸中心，試煉之塔所在的位置，一團銀白色的光芒如心臟般跳動，光芒的邊緣正以穩定的速度向外擴散。

  “來得及。”卡納輕聲說道，既像宣示，又像自語。

  他握攏手掌，投影消散。

  夜空之上，星辰漸密，彷彿無數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個世界最後安甯的夜晚。

  …………

  塔里爾大陸東北防線·“霜嵴”哨塔

  塔里爾大陸最東北端，曾經蠻荒的冰原盡頭，如今已被一道橫貫視野、截斷大陸的鋼鐵嵴梁所取代。

  高逾二十米、寬達八米的巨大合金城牆，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巨龍，匍匐在蒼茫的白色凍土之上，將艾蓋拉世界與那預言中即將噴湧毀滅的深淵隔開。

  城牆之上，巨大的稜形哨塔如獠牙般凸起，更上方，幾座浮空塔靜靜懸浮，散發著穩定的能量光暈。

  最為顯眼的，是城牆後方三座緩緩旋轉的巨型構造體——它們形如倒懸的銀色鐵花，正是守夜人技術部的巔峰造物【降臨之光】。

  淡銀色的光暈從花蕊處彌散開來，覆蓋著下方的城牆與大片營地，在這片被選定的最終戰場邊緣，強行錨定著空間的秩序，拒絕著虛空的侵蝕。

  城牆之下與後方，是連綿不絕、如同白色菌毯般的臨時營帳。

  這裡是世界聯盟在塔里爾大陸構建的“嘆息壁壘”的核心節點之一，此刻已匯聚了超過六十萬來自不同種族、不同國度計程車兵。

  人聲、金屬摩擦聲、引擎轟鳴聲混雜在唿嘯的寒風中，形成一種奇特的、戰前的低沉嗡鳴。

  此時距世界聯盟成立已過去四年。

  視線聚焦於其中一座編號為“霜嵴-7”的巨型哨塔頂部平臺。

  一支六人小隊正在執行例行的值守任務。

  寒風捲著細碎的冰晶，抽打在合金牆壁和他們的護甲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隊伍中的精靈法師埃拉諾正半跪在一座三聯裝“寒霜新星”法術炮臺旁。

  他修長的手指閃爍著微弱的奧術靈光，仔細檢查著炮臺基座複雜的能量傳導符文和冷卻迴路的結構完整性，口中低聲唸誦著自檢咒文。

  確認最後一個符文節點穩定後，他滿意地點點頭，在隨身的鍊金記錄闆上劃了個勾。

  旁邊，人類遊俠凱爾閉目凝神片刻，隨即抬手，低喝一聲：“鷹眼術·共享！”

  一隻由純粹翠綠能量構成的鷹隼虛影瞬間在他頭頂凝聚，振翅高飛，直至哨塔頂端。

  下一刻，哨塔內所有人的視野邊緣都同步浮現出一片清晰的、被拉近放大的冰原景象——白茫茫一片，寂靜得近乎死寂。

  “嘖，又是那倆老冤家。”

  隊伍裡扛著巨大矮人火槍的布隆·石拳甕聲甕氣地開口，粗壯的手指指向視野共享中的某個點。

  眾人凝神看去，果然在極遠處一片冰丘旁，看到了兩個正在激烈搏鬥的巨大身影。

  一頭披著厚重冰晶鎧甲、形似巨鱷與白熊混合體的“霜鎧巨鱷熊”，正用它覆蓋著冰錐的巨掌狠狠拍擊著一隻由無數凍結岩石和堅冰拼湊而成的“巨兵巖怪”。

  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大片的冰屑和碎石，沉悶的轟響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隱約傳來。

  “打了快兩年了吧？從咱們在這兒駐防開始就沒消停過。”

  隊伍裡年紀最輕的人類盾衛托米撇了撇嘴，語氣帶著一絲無聊。

  “也沒見誰真把誰幹趴下，天天就聽個響兒。”

  “知足吧，托米。”正在擦拭自己雙刀的半精靈戰士莉娜頭也不抬地說，“至少我們這兒還能看點‘活物’打架解悶。

  “我聽說‘沉寂海灣’那邊的兄弟，每天對著空蕩蕩的海面和越來越紫的天，都快憋出幻覺了。”

  一直靠在牆垛邊，擔任隊長的中年人類戰士霍克聞言，銳利的目光掃過托米：“怎麼？覺得太清閒了，盼著末日早點來給你找點刺激？”

  托米立刻縮了縮脖子，連連擺手。

  “隊長，我哪敢啊！

  “就是……就是這日復一日的訓練、值守，冰原、營房兩點一線，兩年半了，骨頭縫裡都凍麻了，有點……嗯，枯燥。”

    他嘆了口氣，自嘲道，“不過想想也是，末日真要是不來，咱們還用得著在這冰天雪地裡喝風嗎？”

  此時，埃拉諾完成了檢修，走到平臺中央的小火爐旁，拿起自己的金屬茶杯。

  杯中的熱茶早已冰冷。

  他指尖微動，一絲柔和的火焰魔力注入杯底，茶水瞬間重新冒出嫋嫋熱氣。

  這嫻熟的小法術立刻引來了隊友們的目光。

  “埃拉諾，幫個忙！”

  布隆咧嘴笑著把自己的大號行軍杯推了過去，托米和莉娜也笑嘻嘻地湊近。

  凱爾雖然沒動，但眼神也瞟了過來。

  精靈法師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還是熟練地給隊友們的杯子加熱到最適口的溫度，一邊做一邊吐槽。

  “基礎的元素操控，你們又不是不會。”

  “會歸會，但溫度總調不到你那麼恰到好處嘛。”

  托米捧著暖烘烘的杯子，滿足地唿出一口白氣，“在這鬼地方吹冷風，能喝上一口你加熱的熱茶，簡直是享受。”

  埃拉諾搖搖頭，坐了下來，抿了口熱茶，問道：“今天早上的《世界觀察報》誰帶上來沒？我那份在營房裡。”

  “還沒發吧？我們上來的時候報亭還沒開張呢。”莉娜說道。

  霍克隊長指了指自己戰術護腕上投射出的微光螢幕：“頻道里不是有電子版簡報？實時更新。”

  “那不一樣，”埃拉諾優雅地擺擺手，帶著精靈特有的堅持，“油墨的觸感，紙張的沙沙聲，那才是閱讀的‘情調’。”

  他說著，手指在空中快速勾勒了一個簡單的自然符文。

  一隻由翠綠藤蔓和葉片構成的小巧鳥雀使魔憑空出現，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埃拉諾低聲吩咐幾句，鳥雀便靈巧地穿過哨塔的射擊孔，向下方的營地飛去。

  不一會兒，它便叼著兩份摺疊整齊、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報紙飛了回來。

  埃拉諾接過一份，另一份被布隆眼疾手快地“借”走了。

  六人圍坐在火爐旁，有人專注地看著報紙，有人小口啜飲著熱茶，有人還在透過共享視野興緻勃勃地“圍觀”遠處兩頭巨獸的角力，霍克和凱爾則保持著警惕，不時掃視著冰原和天空。

  埃拉諾的目光在報紙頭版停留，低聲念出了標題：“《塔里爾大陸最後一批平民撤離完成，疏散計劃第一階段圓滿收官》……動作真快。”

  “那當然，”霍克介面道，聲音沉穩，“塔里爾本就是開拓之地，人口本就不多，加上是首當其沖的‘吞噬’之地，沒什麼故土難離的情結。聯盟的遷移令執行起來阻力最小。”

  莉娜翻過一頁報紙，頭也不抬地補充：“其他地方可就沒這麼順利了。我老家那邊，聽說還有不少死硬派貴族老爺抱著祖傳城堡不肯挪窩呢，說什麼要與領地共存亡。”

  托米聳聳肩：“這種也沒辦法。政策不是說了嘛，不願意走的，要麼接受強制軍事訓練，成為防禦力量的一部分。

  “要麼就等著被‘請’走。反正現在有‘賜福’，男女老少只要肯練，都能快速形成戰鬥力。

  “聽說現在聯盟的總兵力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守夜人的後勤壓力山大啊。”

  “壓力大也得撐著。”

  埃拉諾放下報紙，感慨道，“好在有‘賜福’和職業系統，還有源源不斷從各大陸遷移過來的人口補充後勤和生産。

  “否則，光靠勒比亞大陸本土，怎麼可能支撐得起這麼龐大的戰爭機器……”

  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享受著這暴風雨前短暫的、帶著寒意的甯靜。

  爐火噼啪，茶香嫋嫋，報紙翻動的沙沙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巨獸搏鬥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特的、緊繃背景下的日常圖景。

  突然，正低頭看報的埃拉諾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勐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城牆後方營地的核心區域——靠近一座大型【降臨之光】的方向。

  空間，在那裡泛起了不同尋常的漣漪。

  一道穩定的、散發著柔和星輝光芒的空間門無聲地展開。

  緊接著，幾個身影從中從容步出。

  他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附近所有執勤士兵的目光。

  為首者身形頎長，穿著一襲點綴著無數微小星辰、彷彿將夜空披在身上的深藍長袍，銀色的長髮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卻又帶著一種俯瞰星河的疏離與古老，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無垠宇宙，瞳孔中彷彿有銀河緩緩旋轉、星辰生滅。

  在他身後，是幾位同樣氣質超凡、身著精美精靈甲冑或法袍的身影，周身湧動著強大的傳奇階氣息，如同眾星拱月。

  “那是……”埃拉諾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與敬畏，作為精靈，他對那標誌性的形象再熟悉不過。

  “誰？誰來了？”托米好奇地伸長脖子，但距離太遠，又有能量干擾，他只能看到幾個模煳的人影輪廓。

  “觀星者伊露維塔大人！”埃拉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震撼，“還有……幾位精靈王庭的傳奇長老！他們怎麼會來這裡？”

  哨塔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而疑惑。精靈主宰親臨這苦寒的冰原前線？

  這絕非尋常的巡視！

  隊長霍克眉頭緊鎖，一直沉穩的目光也透出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望著遠處那幾位彷彿與冰雪和鋼鐵防線格格不入的尊貴身影，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看來……時間要到了。”

  他這句話像一塊冰投入熱茶中，瞬間凍結了哨塔上所有的閒聊和輕鬆。

  布隆放下了火槍，莉娜收起了雙刀，凱爾中斷了鷹眼術的共享，托米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那幾位走向防線指揮中心的精靈身影，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伴隨著刺骨的寒風，悄然籠罩了整個“霜嵴”哨塔。

  冰原上巨獸的搏鬥聲似乎也變得遙遠而無關緊要。

  那預言中的紫色狂潮，似乎即將降臨於此地。

  末日。

  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