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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沒有人把這場小雨放在心上。街道上車流依舊,行人步履如常, 大家都只當是梅雨季提前了。

可誰也沒有料到, 這雨一下就再也沒有停過……

城市地下排水系統在持續不斷的降雨中徹底過載崩潰, 雨水開始只進不出, 水位以一種慢刀子割肉般的緩慢速度,一點點向上攀升。

渾濁的雨水漫過馬路,淹沒花壇, 繼而與周邊暴漲的河流、氾濫的湖泊連成一片,在幾個月的時間裡, 無情吞噬了一樓、二樓、三樓……

與此同時,動物發生了變異。

水中的魚類、空中的飛鳥……它們體型暴漲、性情兇戾、氾濫成災,佔領了城市,破壞了電力、通訊等人類賴的基礎系統,將現代文明的痕跡一點點抹除。

最終,大半座城市永遠沉睡於水下,只剩下些層數高的樓、海拔高的山峰, 孤零零地露出水面, 成為這片汪洋裡為數不多的奢侈“陸地”。

人類,被迫過上了朝不保夕的水上求生日子。

最痛苦是, 這裡是內陸盆地, 船隻、充氣艇、皮划艇寥寥無幾, 到處找都找不到多少。

人們只能就地取材,用木板、廢棄塑膠桶、亂七八糟的破爛,一點點捆綁拼接, 造出簡陋的木筏,在無邊水面上苟命。

唯一讓人慶幸的是,植物的變異是溫和的。

無數樹木向上生長,樹幹筆直挺拔,拼命掙脫水面,不斷加粗、攀高、枝繁葉茂,變成參天巨樹。

這些變異樹對人類沒有惡意,反倒成了末世裡最可靠的庇護。

人們可以將木筏捆綁在樹上,抵禦突如其來的風;可以爬上粗壯的樹枝,把自己捆在樹上安心睡覺;可以在交錯的枝椏間鋪設木板、搭建平臺,建起基地。

樹木成為了著陸點,人類與樹共生。

淅淅瀝瀝的小雨,三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淅淅瀝瀝的小雨依舊緩慢而持續地下著,一種天氣看三年,也著實是看膩了。

榮良擺爛地癱躺在自己狹小的木筏上,縮在漏風的帳篷裡,裹著一床潮溼的被褥,神情平靜得近乎死寂。

木筏隨著水流與微風漫無目的地漂流,他連調整方向都懶得調,不在乎自己會漂向何方……

因為,他已經在等死了。

三天前,他在水下執行物資搜刮任務時受了傷,隨後便被自己效忠了兩年的基地,毫不留情地拋棄。

傷口已經發炎感染,他沒有未來了。

水上末世裡,最不缺的就是水。雨水隨手可接,簡單過濾後便能飲用,真正能奪走人性命的,是食物。

在這片無邊汪洋中,人類獲取物資的方式,有三種。

第一種,是撿拾水面漂浮物。大量真空包裝的零食、罐頭、壓縮乾糧,在城市淹沒後會隨著浮力浮上水面,誰撈到就是誰的,這是絕大多數普通人的食物來源。

第二種,是探索露出水面的建築殘骸。

高樓高層、山峰高地,偶爾還殘留著未被搜刮乾淨的物資,但能不能找到、有沒有被人搜刮過,全憑運氣。

而最危險、死亡率最高的,無疑是第三種——水下潛水搜刮。

氧氣瓶是末世裡最稀有、最珍貴的戰略物資。儘管初期人們拼盡全力收集,可三年消耗下來,早已所剩無幾,珍貴到現在已經基本不進行使用了。

普通人更是根本不會擁有氧氣瓶,所以人類下潛所用的,主要是他們自制的“桶狀唿吸器”。

用大號塑膠桶、廢棄油桶,灌滿新鮮空氣後擰緊密封,連線一根細長的唿吸軟管,反覆確認不漏氣,再綁在身上。人咬著軟管下潛,依靠桶內那點有限的空氣續命。

普通青壯年依靠自身憋氣能力,加上桶內空氣輔助,能在水下停留五分鐘左右,下潛深度不超過六米就行,也就是兩層樓的高度。

人類需在時間耗盡前迅速上浮換氣,給桶重新注入空氣,一次物資搜刮,往往要反反覆覆上下幾次才行。

而榮良,曾經是基地裡很受器重的潛水員。

他末世前是游泳教練,水性絕佳,肺活量也遠超常人,在水下停留時間能達到六到七分鐘,比普通人多出一兩分鐘的餘量。

在危機四伏的水下,這兩分鐘,就是生與死的差距。也正因如此,他備受領導器重,算是主力之一。

三天前的那次任務,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他將100L的空塑膠桶注滿空氣,綁在背後,咬好唿吸管,腰間繫好連線木筏的安全繩,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了冰冷渾濁的水裡。

這次任務一共十人,四人下潛搜刮,六人留在木筏上負責警戒。木筏上六人的職責是緊盯四周水面,防範變異魚、鳥突襲,一旦發現危險,便進行提醒和驅散。

任務一開始,進行得異常順利。

目標居民樓的水下二層玻璃已經破碎,大機率是被水壓崩裂,省去了他們破窗的麻煩。

四人順利潛入室內,在一臺密封完好的冰箱裡,翻出了整整5罐午餐肉罐頭和4包大袋下飯鹹菜。

冰箱密封性不錯,隔絕了水,在開啟之前乾燥完好,絕對可以放心食用,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把這些罐頭和鹹菜回去切成小塊煮成肉沫湯,能供很多人食用續命呢!

四人立刻將物資均分,貼身藏好,轉身準備上浮撤離,滿載而歸。

可就在這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渾濁的水下悄無聲息地極速逼近!

是變異黑魚!

這是水下潛水員最恐懼的魚類之一,黑魚體長一米有餘,通體漆黑如墨,滿嘴細密尖銳的獠牙,爆發力極強,一旦被咬住,非死即殘。

榮良與另外三名隊友臉色瞬間慘白,心臟幾乎驟停。

怎麼回事? !

木筏上的警戒人員到底在幹什麼?這麼大一條黑魚逼近,為什麼沒有吹哨預警? !

按照既定規矩,六人警戒組會分散在木筏四方,死死盯著水面與水下動靜。

一旦發現任何生物靠近,必須第一時間吹響穿透力極強的哨西,同時拉開自制長弓進行遠端阻擊,拖延時間,全力掩護水下人員逃生,直到水下的人上岸,再一起快速划著木筏逃離。

可此刻,水面一片死寂。

沒有哨聲,沒有箭雨,沒有任何提醒。

他們是瞎了?還是聾了? !

水下潛水員是不會任何武器的。怕因浮力失衡誤傷自己,怕戳破唿吸桶導致漏氣,怕意外割斷安全繩直接葬身水底,身上沒有銳物最安全。

所以此刻,四名手無寸鐵的潛水員,只能在冰冷的水下,面對一頭嗜血的變異兇獸,毫無反抗之力。

四人落荒而逃,拼命轉身向上逃竄。

榮良水性最好,爆發力極強,雖然一開始落在末尾,但很快便發力趕超,超過了前面的那個人。

就在他全力擺動四肢,然後繼續超越其他人時——

突然!

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腳踝!

巨大的拉力勐地將他向後拖拽,瞬間打亂了他的游泳節奏,唿吸管劇烈晃動,桶內空氣紊亂,他在水中不受控制地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身形。

出手的,正是剛剛被他超越的同隊年輕男人。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至極,沒有絲毫心虛愧疚,轉頭便拼盡全力向前游去,將榮良狠狠甩在了最後方,成為了離黑魚最近的目標。

榮良調整身形和唿吸,重新向前遊,但已落後了不遠的距離,黑魚也逐漸追了上來。

榮良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想起了曾在書上看到的一個理論,“笨熊效應”,即“逃生者悖論”。

當面對的危險,大概最多隻夠傷害一個人的時候,那麼你就不需要戰勝危險,只需要不成為隊伍裡的最後一個就可以了。

只要榮良被黑魚追上、咬死、吞食,那所爭取來的時間,就足夠另外三人爬上木筏,剩下九人瘋狂划槳逃離。

這是勝率最高、最自私、也最殘忍的生存做法。

若不是水下禁止帶刀,榮良毫不懷疑,這個人可能會直接割斷他的安全繩,再捅他一刀,把他活活餵魚,換取自己百分百的安全。

怒火與恐懼直衝頭頂,榮良瘋狂調整姿態,拼盡吃奶的力氣向前勐衝,終於再次追上了前方三人。

木筏上的6名人員終於回過神,伸手拉扯,兩人拽一個,前面三名隊友很快被合力拉上木筏,只剩下榮良,獨自艱難攀爬,動作因慌亂變得遲緩。

他的上半身已經趴上木筏,以為終於死裡逃生時……黑魚,悄然到了。

巨大的魚頭勐地從水下竄出,張開佈滿尖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在榮良還浸在水裡的左小腿上。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冰冷的雨幕。

在他徹底爬上木筏前,黑魚勐地一甩頭,活生生撕扯下一大塊血肉,心滿意足地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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