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吃到了獵物,黑魚懂得見好就收。它也只有一條魚,如果木筏上的幾個人,都對它用遠端武器發起攻擊,那它也是吃不消的,自然是見好就收跑路了 叼著口中的肉,黑魚轉身消失在渾濁的江水裡,不再糾纏。
榮良癱坐在木筏邊緣,死死抱住血流不止的腿,劇痛讓他渾身抽搐,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衣服,眼前陣陣發黑。
傷口血肉模煳,白骨隱約可見,大量汙染的江水浸泡著創面,沒有藥的話,感染已是定局。
眾人不敢有半分停留,紛紛拿起船槳,瘋狂揮動,木筏在水面飛速滑行,朝著基地方向趕去。
榮良咬緊牙關,把所有質問、憤怒與委屈,強行壓在心底,一言不發。
他知道,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先活著回到基地,才有討回公道的可能。
任務地點距離基地並不算遠,木筏在水面上飛速划行,僅僅二十分鐘左右,便載著一船人心惶惶的倖存者,回到了那棵巨大的變異蘋果樹下。
他們賴以生存的基地,就建立在這棵參天蘋果樹的枝幹之上。
這棵變異巨樹每年結一次果,果實比末世前的蘋果稍大一圈,清甜飽腹,雖然一年僅有幾百枚,遠遠不夠所有人分食,但也好歹是個食物來源。
樹枝上難以立足,人們在交錯的枝幹之間鋪上粗糙木板,擴大了落腳面積,搭起簡易平臺,勉強湊成了基地。
平日裡,大家大多還是待在各自的木筏上,只有分配物資、開會商議,或是遭遇大風浪時,才會爬上樹暫避。
此刻,外勤部的領導早已站在樹枝間的木板上,翹首以盼地等候著隊伍歸來,希望能帶來好訊息。
卻不想,當木筏緩緩靠近,他第一眼就看見了癱坐在那左小腿血肉模煳的榮良。
領導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又急又怒,“怎麼回事?!怎麼傷成這樣?!”
榮良可是基地裡數一數二的游泳教練,最頂尖的潛水主力,水性是一梯隊的,出去一趟任務,怎麼直接就廢了?
看到領匯出面,榮良壓在心底的怒火與委屈終於爆發。
他抬起慘白失血的臉,目光冰冷刺骨,掃過船上每一個人,咬牙切齒道:“黑魚突襲,你們為什麼不吹哨?不預警?”
負責在木筏上警戒的六個人眼神瞬間飄忽,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七嘴八舌地推卸責任。
“那黑魚潛得太深、遊得太快了,水下被你們潛水時攪得太渾,我們真沒看見……”
真相卻是,他們當時正湊在一起閒聊基地裡的八卦緋聞,聊得入神,疏忽了警戒職責。
等反應過來時,黑魚已經衝到水下四人身邊,即便吹哨也來不及了,貿然射箭還可能誤傷潛水員,幾人乾脆就不管了。
“對不起嘛,我們後來也伸手接應了啊!”有人小聲嘟囔,語氣裡卻沒有愧疚。
只不過,他們兩個人拉一個,剛好把落在最後的榮良漏掉了而已,誰叫他最慢呢?可怨不得他們。
榮良氣得渾身發抖,胸腔幾乎要炸開,卻又拿這群自私自利推卸責任的傢伙毫無辦法。
他只得憤憤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害他的年輕男人身上。
“是他!在水下逃跑的時候,他拽我的腿,把我推到最後面!我才會被黑魚咬傷!如果不是他害我,我們都能平安回來!”
榮良抬起手,指向了那個年輕男人,希望領導能為自己做主,“我的水性你們最清楚,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落在最後?!”
他的控訴聲在雨裡迴盪,周圍漸漸聚起了看熱鬧的倖存者,站在樹枝與相鄰的木筏上,對著年輕男人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可下一秒,荒誕的一幕發生了。
年輕男人紅了眼眶,身體微微發抖,哽咽著反駁,“榮哥,你怎麼能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被廢電線纏住了腳,耽誤了時間才落在最後的啊!”
榮良的臉瞬間就白了,心裡直唿臥槽,這人也太會顛倒黑白了。
他當了十幾年游泳教練,在水裡摸爬滾打半輩子,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到可笑的錯誤?
“你說謊!汙衊!臥槽啊不要臉!”榮良氣得破口大罵,情緒幾近失控。
“我沒有…榮哥你別這樣,我害怕……”年輕男人一味地哽咽裝無辜,把有理的榮良,硬生生襯托成了一個鬧事的瘋子。
水下沒有監控,而四人忙於逃命也沒人回頭看,便沒有證人。除了他們兩人,沒人看清那一瞬間的拉扯與暗算。
完美的資訊差,給了他顛倒黑白的底氣。
領導皺著眉冷眼旁觀,心裡早已跟明鏡一樣,大概猜出了全部真相。
他的目光落在榮良血肉模煳、不斷流膿滲血的腿上,眼神晦暗不定。
不可否認,榮良這兩年為基地出生入死,勞苦功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與忠臣。
可現在……
他的傷不輕,又在髒水裡浸泡,沒有消炎藥、消毒藥,用不了幾天,傷口就會徹底發炎潰爛、引發高燒,最後要麼死於感染,要麼變成一個廢人。
反觀那個暗算人的年輕男人,雖然心術不正,但才二十出頭,身體健康,水性也不差,還有大把的利用價值。
為了一個註定報廢的老部下,廢掉一個年輕力壯的勞動力,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他是領導,他得大局為重、權衡利弊,為了更多人的生存,總是要有必要的犧牲。
領導勐地一揮手,厲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夠了!別吵了!”
“你們各執一詞,該信誰?剩下八個人,有人看清當時發生了什麼嗎?”他的目光掃過其餘眾人。
八個人齊刷刷低下頭,用力搖頭,裝傻充愣,明哲保身。
他們心裡也猜到了真相,只有也同樣的,沒人願意站出來為一個即將被拋棄的人說公道話。
“既然沒有證人,那就各退一步,此事到此為止。”領導一錘定音,給出了一個冰冷至極、極度不公的判決。
“這次任務的所有收穫,全部留給榮良當受傷補貼。”他對著其他人擺了擺手。
隨後,他嘆了口氣,目光復雜地看向榮良,然後用溫柔的語氣說出了冰冷的話,“既然受傷了就好好養傷,最近不用來打卡上班了,等傷好了再說。”
不上班,就沒有每日口糧物資分配,也沒有底薪積分入帳,什麼都沒有了。
短短兩句話,像一盆零下幾十度的冰水,從頭澆到腳,把榮良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澆滅。
他為基地賣命兩年,出生入死,換來的,就是一句輕飄飄的停職裁員。
這不是休養,這是宣判死刑。
呵,卸磨殺驢,鳥盡弓藏。
“來人,把他送回他的木筏上,好好休息。”領導一聲令下,三名強壯的助手立刻一擁而上,架起虛弱無力的榮良,粗暴地抬走,丟在了他那艘破舊狹小的木筏上。
午餐肉和鹹菜被扔在了他的身邊,這是他們今天的收穫,也是領導施捨給他的最後的“良心補償”。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沒人敢鳴不平,沒人敢反抗,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最多在背後,用同情的目光看他兩眼,低聲可憐兩句,隨後便轉身回到自己的生活裡,拋之腦後。
榮良躺在冰冷潮溼的木筏上,低頭看著自己血流不止的腿,緩緩抬起手,解開了綁在蘋果樹樹枝上的繩子。
木筏失去束縛,順著微風與水流,緩緩漂向遠方。
他帶著一身重傷、一點口糧、一顆徹底死去的心,在無邊無際的雨水中,開始了等死的漂流。
今天,是他漂流的第三天。
傷口在持續的潮溼、汙染中徹底惡化,腐爛化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並且開始發起了低燒。
家裡的囤糧和補償,都已經被他這三天揮霍著吃乾淨了,也算是爽了三天。
他縮在被子裡,眼神空洞,就等著遇見個變異獸把自己吃掉,或者躺著躺著一覺睡過去餓死,一了百了。
他已存了求死之志,沒有求生欲了。
做人真沒意思。勾心鬥角,背刺暗算,卸磨殺驢,涼薄至極。
下輩子,不做人了吧。
做一頭變異獸好了,他一定追殺著把仇人吃掉,這輩子報仇是沒機會了,下輩子一定。
榮良麻木地望著帳篷外,連綿不斷的雨絲模煳了視線,世界一片灰暗,就在他賞著雨,默默等死的時候。
他的目光,勐地僵住。
渾濁的水面遠方,冰冷雨幕之中,隱隱出現了一個巨大而規整的輪廓。
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建築? !
不可能吧……
他是低燒、燒煳塗出現幻覺了?
還是…遇見了傳說中的海市蜃樓?
榮良僵硬地撐起身體,瞪大雙眼,朝著那個不可思議的方向望去。
雨還在下。
漂流還在繼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