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薩斯州西部，與科羅拉多州交界的落基山脈餘脈深處。

  這裡沒有名字，在地圖上只是大片表示無人區的空白，山峰陡峭，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和深灰色的裸露岩層。

  山谷深邃，生長著密不透風的針葉林，林間瀰漫著潮溼的腐殖質氣味和某種野獸留下的腥臊。

  空氣稀薄寒冷，風聲在嶙峋的山石間穿梭，發出永無止息的嗚咽。

  就在一處被三面懸崖環繞、僅有狹窄山口可以進入的隱蔽山谷底部，隱藏著一個早已被遺忘、開採某種非貴金屬的廢棄礦洞。

  洞口被人工巧妙偽裝過的藤蔓和落石遮蔽，內部則蜿蜒深入山腹，冰冷、潮溼、黑暗，只有偶爾從縫隙滲入的微光和洞壁上某些發光苔蘚提供著微不足道的照明。

  這裡是加德里爾和他的六十七名追隨者，在墜落人間後找到的第三個，也是目前最安全的藏身之處。

  洞窟深處一個相對乾燥寬敞的大廳裡，篝火是這裡惟一的熱源和主要光源。

  燃燒的不是木柴，而是從附近森林裡收集、經過簡單聖光祝福的松脂塊，發出噼啪的聲響和一種帶著奇異甜味的煙霧。

  火光搖曳，在粗糙的巖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加德里爾坐在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上，曾經華麗精緻的天使鎧甲早已破損不堪，沾滿泥汙和暗藍色的乾涸血漬。

  他背後的翅膀齊根而斷，只剩下兩個被燒灼封閉、猙獰的焦黑疤痕，每一次不經意的動作都會牽動傷口，帶來綿延不絕的刺痛。

  臉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消瘦、蒼白，眼窩深陷，那雙曾經充滿睿智與溫和光芒的淡金色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憊、迷茫和一種竭力維持的冷靜。

  他面前的地面上，用碎石擺出了一幅簡陋的地圖，大緻勾勒出落基山脈附近的地形和已知的人類聚居點、怪物活動區域。

  “東邊三十英里外的護林站不能去了，”一個名叫埃利薩的天使低聲道，她左邊的翅膀只剩下小半截殘根，用撕碎的衣物包裹著，“上次西米爾他們去取水，差點被一隊徒步者發現，人類的手機訊號好像恢復了部分，他們到處拍照。”

  “北邊的山谷有狼群，數量很多，而且…不太正常。”另一個臉上帶著新鮮灼傷的天使沙啞道，“它們不像是普通的野獸，眼睛在晚上會發紅光，行動有組織，我們有人看見它們拖走了一頭棕熊。”

  “如今我們的力量消失，即便恢復也需要一些時間。”

  “食物儲備只夠五天了，”負責物資，看起來就像人類少年的年輕天使彙報道，聲音帶著焦慮，“而且都是野果、草根和偶爾捕到的魚，我們的身體…需要能量，純粹的能量，不然虛弱會加劇。”

  壓抑的沉默籠罩著小小的篝火圈。

  墜落人間不到二十四小時，但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力量萬不存一，傷勢痛苦難忍，天堂的聯絡徹底斷絕，還要躲避巴塞洛繆派系的追殺，他們似乎對獵殺同類獲取殘存恩典格外熱衷。

  還有人類科技日益頻繁的探查。

  生存，成了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問題。

  “迴歸…天堂的線索呢？”一個聲音怯怯地問著，是隊伍裡最年輕的天使之一。

  加德里爾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梅塔特隆的咒語徹底封鎖了通道，我感受不到任何來自天堂的唿喚或縫隙，現有的知識裡…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逆轉驅逐的方法。”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補充道：“但這不代表沒有可能。”

  “古老的典籍或許有記載，某些禁忌的知識，或者…一些古老存在可能知道方法，我們需要資訊，需要力量去搜尋資訊，更需要…活下去。”

  活下去。

  這個最基本的訴求，此刻卻顯得如此艱難。

  “加德里爾大人，”埃利薩抬起頭，眼神掙扎，“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接觸一下…其他的存在？”

  “其他的存在？”加德里爾看向她。

  “那些…也生存在這裡的非人類。”埃利薩的聲音更低了，“吸血鬼，狼人，變形靈…還有那些…與獵魔人公會為敵的人類，他們熟悉這片土地，有他們的生存方式，有資源，有情報網路。”

  “也許…我們可以交換。”

  “與黑暗生物結盟？！”一個較為年長的天使立刻反對，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我們是天使，即使墜落，我們……”

  “我們是什麼？”埃利薩打斷他，語氣帶著罕見的尖銳和苦澀，“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斷了翅膀，躲在老鼠洞裡，靠野果度日，連一隊拿著照相機的普通人類都要躲避，巴塞洛繆的人在獵殺我們，人類在恐懼我們，獵魔人恐怕也不會對我們手軟！”

  “所以驕傲能讓我們活下去嗎？能讓我們找到回家的路嗎？”

  年長的天使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頹然地低下頭。

  加德里爾聽著他們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破損的鎧甲邊緣。

  與黑暗生物接觸…這違背了天使最基本的教條，但埃利薩說得對，教條無法充飢，無法禦寒，無法抵禦追殺。

  “我們有什麼可以交換的？”加德里爾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所有天使都看向他，“除了這身殘破的軀體和微薄得可憐的力量。”

  “知識，”埃利薩立刻說，“關於天堂，關於某些古老傳說，關於能量本質的知識…哪怕只是一鱗半爪，對那些渴望力量或長生的黑暗生物來說，可能都價值連城，還有…我們的感知。”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即使力量衰弱，我們對聖光、對邪惡、對某些特定能量的感知，依然比大多數存在敏銳。”

  “我們可以提供預警，或者…幫助他們避開獵魔人的追捕。”

  “或者提供一些庇護。”負責物資的年輕天使小聲補充，“不是真正的聖光庇護，我們做不到了…但可以是一些祝福過的物品，或者指點他們如何利用某些帶有微弱神聖屬性的地點…避開他們害怕的東西。”

  用天使的知識和殘存的神聖特性，去交換黑暗生物的庇護和資源。

  這簡直是對他們過去一切信念的諷刺和背叛。

  但篝火旁沒有人再激烈反對。

  生存的壓力，壓垮了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