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拳砸在那張正在融化的臉上，把它砸成一灘爛泥，爛泥落在地上，還在蠕動，還在發出那個聲音。

  “爸爸，你打我……”

  他又砸一拳。

  再一拳。

  再一拳。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拳，只知道那灘爛泥終於不再動了，不再發出聲音，不再叫他爸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上面全是血，那灘爛泥的血，還有他自己掌心被指甲刺破的血。

  他跪在地上。

  隔間裡重新亮起純白色的光。

  艾琳娜還站在那扇門前。

  她兒子還在她面前，那張飢餓到凹陷的臉還在看著她。

  “媽，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她握著銀劍的手在抖。

  她知道應該斬下去。

  只要斬下去就贏了。

  但她舉不起劍，那是她兒子，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

  她看著他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叫媽媽。

  她看著他第一次背上書包去上學，看著他第一次因為打架被叫家長，看著他第一次談戀愛，看著他第一次對她說‘媽，我想走自己的路’。

  她怎麼可能斬下去？

  “媽。”

  兒子又喊了一聲。

  那雙凹陷下去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熄滅。

  “媽，我不怪你。”

  她抬起頭。

  “我知道你來不了，那麼遠，那麼多天使，那麼亂你怎麼來得了？”

  他笑了笑，那個十七歲時笑起來右邊有個酒窩的笑。

  艾琳娜揮出了刀，白芒一閃而過。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然後他消失了，隔間裡重新亮起純白色的光。

  艾琳娜跪在地上，銀劍扔在旁邊。

  她哭了。

  七十年來第一次哭。

  凱爾看著那個人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

  那個人影沒說話。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殺過人，我不知道你現在還活不活著，我不知道你救我是因為善良還是因為順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緊刀。

  “你救我的時候，沒有猶豫，我被獵魔人帶走的時候，沒有反抗，你看著我的眼神和我爸臨死前看我的眼神一樣。”

  那個人影的臉突然清晰了。

  那張疲憊、帶著一點點憂鬱的臉。

  “我爸死的時候，也這樣看著我，說‘好好生活下去’。”

  凱爾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相信你。”

  他揮刀，不是斬向那個人影。

  是斬向那片模煳、困住他的灰霧。

  刀刃劃過的地方，灰霧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裡透出純白色的光。

  那個人影看著他笑了。

  “活著。”

  然後他消散了，凱爾從裂縫中跨出去，站在了純白色的隔間裡。

  米歇爾看著十七歲的自己，看著那張沒有傷疤的臉。

  “我拿這把刀，”她道，“是想讓他們死得值。”

  十七歲的米歇爾沒說話。

  “十九個人，每一個的名字我都記得，每一個死的時候的樣子我都記得。”

  “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我不能讓他們白死。”她舉起刀。

  “我要活著走出去，我要變成獵魔騎士，殺光那些東西。”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是為了他們。”

  刀落。

  十七歲的米歇爾碎了。

  隔間裡重新亮起純白色的光。

  最後有六十個人走出了心魔法陣，剩下的四十個人永遠留在了裡面。

  吳恆站在監控螢幕前，看著那四十個被抹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段短暫的沉默。

  “四十個人。”雷諾在旁邊道，“死於心魔。”

  “死於自己。”吳恆糾正。

  他關掉螢幕，轉身走向下一個房間。

  “死域第四輪試煉，開始準備。”

  萬劫區核心試煉臺。

  這是一個直徑五十米的圓形平臺，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平臺表面刻滿了複雜的咒文，咒文之間流淌著淡金色的光芒。

  平臺上方懸浮著六十個透明的能量艙，艙內裝著淡藍色的液體，那是天使逸散能量與核心進化藥劑的混合物。

  六十名倖存者站在平臺邊緣，看著那些能量艙。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吳恆的聲音從虛無中傳來：

  “第四輪試煉，能量融體。”

  “你們面前的能量艙裡，裝著公會現存最濃縮的天使能量，注入體內後你們會經歷人類無法想象的痛苦，骨骼碎裂，經脈寸斷，五臟六腑被能量灼燒，整個過程會一直持續下去。”

  “能撐到最後十名的，將獲得堪比天使領主的力量，撐不過去的會被能量撐爆，化為飛灰。”

  “現在，選擇。”

  六十個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第一個人走進了能量艙。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艾薩克走進能量艙。

  艙門在他身後關閉，淡藍色的液體開始注入，從腳底開始，慢慢向上漫延，很涼，涼得像冰水。

  然後液體觸碰到他左手的傷口。

  不光是疼。

  還有燒。

  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血管，沿著血管一路向上燒，燒到肩膀，燒到胸口，燒到心臟。

  他想喊。

  但液體已經漫過了他的嘴。

  他想掙扎。

  但身體動不了，只能感覺那些鐵棍一根一根捅進他全身每一個傷口，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經。

  視野開始發黑，能量在燒他的眼球。

  他能感覺到眼球在膨脹，在融化，在重組。

  然後能量艙外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他的艙，是他隔壁那個艙。

  悶響過後，艙壁內側濺上一層血肉，紅的白的，還在冒著熱氣。

  那個人炸了。

  艾薩克閉上眼睛。

  不能看。

  不能想。

  只能扛。

  艾琳娜站在能量艙裡，感覺整個人在被拆散重灌。

  她能聽見骨頭碎成粉末的聲音，經脈撕裂的聲音也能聽見，五臟六腑被能量灼燒時發出的滋滋聲同樣能聽見。

  她張開嘴想喊，但發不出聲。

  液體堵住了她的喉嚨，堵住了她的肺，堵住了她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

  她想起兒子那張凹陷下去的臉。

  想起他說的那句‘救我’。

  她還不能死。

  她要活著出去找到他，要親口告訴他‘媽來了’。

  隔壁又傳來一聲悶響，又一個。

  米歇爾在能量艙裡，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正在被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