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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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取暖的工具只有火爐裡那一點點的熱度,晚上在臨睡前昂格麗瑪會往火爐裡再添上一兩塊牛糞(這也要看晚上的溫度如何),牛糞在爐膛中悶燒,中途不會有人再下去添火。所以,每個人都必須裹得嚴嚴實實再躺進被窩,孟凜身上就穿著保暖內衣、秋衣、毛衣、夾襖加上薄羽絨外套,褲襪同理,宛如一隻直挺挺躺在冰面上的海豹。
這時候,冰面上躺了可不止一隻海豹,沈確和昂格麗瑪也沒好多少。
還有葫蘆,這隻肥貓,它是最聰明的,最知冷知熱,完全不讓自己受一點罪,總能鑽進最暖和的地方,就在孟凜的腋下和沈確的懷抱中間,牢牢盤起不動。
而自己親手鋪的床,孟凜當然知道這幾片破木板有多麼不牢靠。
不管怎麼說,新的大床依舊是偉大的,不容置疑的,何況她們還多添了一床昂格麗瑪掏出來的厚厚的羊絨被。
這樣的被窩,在這樣的寒天裡,讓喪屍怎麼捨得離開分毫?
但是第二天,昂格麗瑪又早早的起來乒乒乓乓的幹活了。
冬宰是牧區裡入冬後的頭一等大事,昂格麗瑪家顯然落下進度很多,因為隔壁的哈琳娜家早在暴風雪來臨前就已經完成了冬宰,並且分了一點肉給到這位老鄰居。當時鄰居家宰殺的是一頭牛一隻羊,昂格麗瑪也去幫忙了,所以今天巴特爾和哈琳娜也早早過來準備幫忙。
從她們的交談中,孟凜才知道,哈琳娜家原本只打算殺兩隻綿羊,但運氣很不好的是在那之前,有一群狼夜襲了她們的棚圈,那群狼似乎流浪過來的,因為其捕獵異常兇勐,像是餓到了極點的樣子。
巴特爾說通常在這個月份,生活在牧區附近的狼群不會這麼喪心病狂,它們(指的是佔據這片領地的狼群)只有在二三月份,冬天快過去的時候,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才會來偷羊。
但這夥外來的狼不是偷,是明搶,已經全然不顧自己會付出多大的代價,那天晚上估計來了十幾頭狼,狗吠聲把哈琳娜夫妻倆和昂格麗瑪都吵醒了,三個人抄起鐮刀和鐵耙,那時狼群就已經衝進了棚圈裡,先是咬傷了一頭牛,發現拖不走,繼而又衝進羊圈。
這個過程中,英勇的牧羊犬們(巴特爾家的兩隻,後來昂格麗瑪家的一隻也跟著主人一起加入了戰局)咬死了三頭狼,咬傷若干,具體多少不知道,因為棚圈和地面上的血跡全都混在了一起,從後來狼群逃走後凌亂的腳印裡摻雜的血跡,巴特爾推測狼群應該是吃了大虧。
那場戰鬥應該異常兇險,在牧民的口中卻很平淡。
在以前這種被狼咬傷或咬死的牲畜,牧民是不會食用的,但如今生存條件如此艱難,誰也捨不得丟棄不要,好在那晚死掉的綿羊不是被咬死的,而是羊群受到驚嚇後踩踏死亡,分給昂格麗瑪的也是羊肉。
冬宰的肉是牧民一整個冬天的肉食口糧,宰殺的數量,和家庭人口息息相關。
所以昨晚睡前,昂格麗瑪就認真詢問了沈確她們是否要留下來,要留多久。
沈確之前就和昂格麗瑪說過她們原本要去的目的地,昂格麗瑪都沒聽說那個旗,後來問過哈琳娜她們,三個人討論半天,說估計離這還有一兩百公里。今年的雪下得早,她們的車又壞了,昂格麗瑪一直覺得她們走不了。
得知沈確她們決定留下來,至少要等把車修好(要等到合適的天氣,先找到車,再想辦法找到修車的零配件,那得去旗裡才有可能有辦法),昂格麗瑪十分高興,決定要殺兩頭綿羊。
在今天之前,孟凜一直以為昂格麗瑪是個家徒四壁的老太太,畢竟她年紀已經這麼大了,只有一個人,這是從體力的角度分析,更重要的是,她的家裡又髒又破,都過去三天了,唯一能拿出手的食物還都是鄰居家救濟的。
卻沒想到,一出蒙古包,走到羊圈裡,昂格麗瑪家的羊圈就在蒙古包邊上,四面都壘著石塊和羊糞混起來的和她差不多高的圍牆,裡頭擠擠挨挨,居然有很多羊!
“這些都是我們的羊?”喪屍震驚臉。
昂格麗瑪不以為然地瞥她一眼:“那當然了。”
沈確這時候才和她說,原來昂格麗瑪一個人足足養了十二頭綿羊,三頭山羊,其中還有四頭懷了羔子的母羊,另外牛有四頭,駱駝有兩頭,兩匹馬和一條牧羊犬。
孟凜對牧區正常的養殖規模沒有概念,但此時此刻她的感覺,不亞於看見一個穿著破衣爛衫揹著麻布口袋的大媽走進金店說,除了這個和那個不要,其他全給我包起來。
難怪這老太太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在得知昂格麗瑪的養殖規模後,孟凜對她的看法驟然改觀——她簡直是個超人啊!
隨即,喪屍又產生了另一個疑問:既然有這麼多的牲畜,單單就說羊吧,大羊還會生小羊,烤肉涮串,無窮盡也,為什麼昂格麗瑪家的餐桌上看不見一點肉沫?
這個問題沈確作為外行無法解答,還是哈琳娜給出了答案:“因為我們一般只會吃三四歲的羯羊(太監羊),羊羔子不吃的,母羊也會留著,還有種羊。十幾頭羊已經很少啦,還有這些牛,主要也是母牛,是用來擠奶的,不吃。”
孟凜從她的口氣中還聽出昂格麗瑪家以前的養殖規模遠比現在大得多,老夫妻倆都是很能幹的人。
這時候巴特爾也湊過來說,很久以前他們這裡也和西北一樣是遊牧的,得趕著羊到處吃草,換好多地方,後來沙漠化越來越嚴重,就不讓遊牧了,每家每戶都給劃定了牧區,一年四季都在這不動了,所以秋天的時候就要打草,買草卷,冬天就靠乾草和飼料喂牲畜。
末世以後機械什麼的沒法用了,汽油進不來,以前的草卷一個就六百多斤嘛,人力肯定弄不了,就改用老辦法,用鐮刀車來割草,自家想辦法囤,草料要是不夠,養再多牛羊到冬天也只能餓死,所以現在他們過冬都是一半放牧,一半喂草料,還得控制數量。
說完,兩口子就走開去幫忙捉羊了。
孟凜很驚訝,倒不是驚訝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而是驚訝她們居然會主動和她說話。
在此之前,哈琳娜兩口子對她其實一直抱有敵意,還建議昂格麗瑪就算不殺她,也應該把她遠遠的趕走,這一點孟凜也能理解,畢竟她是喪屍,她們兩口子的家人都死於喪屍之手。不過她們對沈確倒是很好的,完全把她當成了遠方來的客人,從不吝嗇於分享物資和訊息。
反倒是昂格麗瑪,除了最開始發現她是喪屍想要砍她,竟然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身份,捨得給她喂熱熱的駝奶(這可是老太太最珍貴的口糧之一),讓她待在自己家,睡同一張床,在一張桌上吃飯。
就算是沈確說她沒有感染性,對於一個陌生人和這樣的世道,孟凜也很難想象居然有人會信,並且還迅速轉變,開始抱怨她懶惰不幹活!
懶惰不幹活的喪屍雖然早起了,卻依舊沒有參與捉羊的勞動。
因為今天家裡的勞動力有點過剩,有了沈確和巴特爾兩個人,抓羊就只用了兩分鐘。
之後,倒黴的花臉羊(昂格麗瑪和哈琳娜家都是這種黑白花的羊,據說是本地品種)就被結結實實的捆上,用一根繩綁起四蹄翻倒,用刀抹了喉嚨。放血之後,折斷四蹄,中間開一刀,就能把羊皮撕下來,在殺羊前孟凜聽見巴特爾問昂格麗瑪要不要剝皮,好像趕時間的時候她們都不剝,而是直接用火燎,通體燒一遍後再刷洗,那樣更省事。
但昂格麗瑪是不會捨得浪費羊身上的任何一點資源的。
殺完一隻羊,巴特爾會把羊身上的一小片軟骨貼到門上,這是冬宰的一種習俗,用來計數。
分羊是個大工程,昂格麗瑪家沒有額外空置的蒙古包,宰羊只能在室外,所有人都和打仗一樣,孟凜也沒能閒著,被打發去燒水,室外的土灶上放著大鐵鍋,一鍋鍋的熱水燒出來,羊一殺完就得立刻處理內臟,哈琳娜和昂格麗瑪埋頭洗弄,另一邊沈確和巴特爾大塊的分割羊肉。
羊肉不能觸地,用塑膠布在下面墊著,除了當天要吃的,其他都直接存放進房廂裡。
以前牧民還會做風乾肉,但現在鹽很寶貴,得省著用。
全程喪屍都只是幫著打打下手,卻也忙得團團轉,一會遞工具,一會端水,一會扒拉牛糞,好像幹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幹,就已經弄得灰頭土臉。
勞動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反應過來的時候,竟然就已經到傍晚了。
新鮮的手把肉從鍋裡撈出裝盤上桌,今天參與勞動的所有人都有份。
孟凜原本沒想上桌吃飯,結果昂格麗瑪和哈琳娜兩口子都很堅決讓她一起來,牧民之間的情感和大小姐所熟知的城巴佬們很不相同,沒有那麼多彎彎繞,一起勞動的人就該一起吃飯,這是很自然的事。
吃完飯,哈琳娜帶著喝高的巴特爾告辭回家,昂格麗瑪給她們拿了一袋羊肉,送她們出門,回來的時候和孟凜說:“你不用管那些話,喝醉酒的人什麼屁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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