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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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芸瓏擱下筆,眼鏡後目光銳利,卻也難掩疲態。
陶秀琴微不可見地皺眉,面上還是笑著:“讓俺聽聽怎麼個事兒?”
雖是問,但她心裡其實有幾分譜。
森北基地一直有個難題,是李芸瓏的心頭刺。
她們的武裝力量嚴重不足,雖說有著‘全民皆兵’的傳統,但普通的訓練強度和專門為上戰場的訓練強度,差別極大。還有一點,便是武器裝備的問題。
想從官方購買武器,需要登記審查,基地規模和信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要具體落實到人員,申請多少槍,就得有多少個能熟練使槍的人。
這做不得假,會有專人到基地來考察。
也並非不能買黑市的槍,她們基地現在用的獵槍,就來自私下交易。
但這兩者沒有可比性,制式.槍槍況好,火力足,彈藥有保障,是真正的好東西。
李芸瓏這次請沈確幫忙,就是為了提高守備團的水平,去要槍。
當然,還有另一件事,李芸瓏雖然沒說,但陶秀琴心裡知道。
傍晚南口基地的人就應該要到了,他們是來準備參加秘密行動的,交易只是順帶。
“我想向組織申請,參加這次行動。”李芸瓏說。
陶秀琴的笑意緩緩淡下去,她猜到了,她甚至能猜到這次行動的目標是誰。
南口基地距離她們這足足一百多公里,報到她手裡要安置的人數有二十五人。
這麼多車,這麼多人,往返一趟的風險和成本,這是何等規模的行動?
森北基地和上梁山有仇,血仇。
不僅是李芸瓏個人,她們中有許多人,間接或直接,死於那幫畜生之手。
但沈確很堅決地否定了這個提議,理由也很簡單,就是戰鬥力不足。
任何一場戰鬥都意味著實打實的人命,森北基地有多少人?
訓練有素的就這麼些,打光了,再練,又需要多久?
報仇未必需要親自報,她理解她的心情,但不同意她的想法。
陶秀琴明白她的想法。
這確實是一場風險很高的硬仗,也正因為是硬仗,她們才要去打。
只有拿出結果,她們才能真正挺直腰桿,被佔據戰場核心的人所正視。
她太瞭解李芸瓏了,進門的瞬間,她就知道她應該已經透過無線電遞交了申請。
而且要前往帶隊的人,一定是她自己。
陶秀琴擼了把發茬,笑笑:“俺去吧,你留下看家。”
第55章 55
李芸瓏看著她,半晌嗤了聲,低頭翻看筆記:“別扯,出去給我把門帶上。”
“啪”的一聲。
一隻手拍到桌面,把本子上的字跡擋得嚴嚴實實。
“姓李的,沒人在跟你扯。”
那隻手看來粗糙,黑黃,佈滿細碎傷疤,是隻長久勞動過的手。
她垂眸沉默,想起初見陶秀琴時的場景。
“喂,你是不是叫李芸瓏?”
當年的集市門口,一個聲音忽然把她喊下。
那人就蹲在道邊,嘴裡叼著草葉,一張臉黑黢黢的,剃著個光頭,戴了個棒球帽。
那時是冬天,人都裹得嚴實,她壓著嗓子,隨身帶著兩把小臂長的西瓜刀。
看起來滿身戾氣,隨時要掏刀子和人拼命的架勢。
李芸瓏當時剛在官方的幫助下建立起森北基地,面積還沒現在這麼大,人也少,百廢待興。
她整日為生計奔走,什麼事都得親力親為,身手也有所精進,第一時間倒是不憷。
“你是?”
“有個人讓俺來找你,說你缺打手。”
說得她好像是個黑.幫頭子,李芸瓏失笑。
得知是沈確推薦的人,她上下打量她:“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分屍解剖,幹法醫的。”陶秀琴冷冷說。
竟然還是體系內的,這氣質可是不像,但李芸瓏不嫌棄,她現在最缺的就是專業人才。
“可以。我的基地在大山裡,你要是願意,就跟我走。”
陶秀琴嗤了嗤:“俺無所謂,但是俺還有個老孃,六十歲了,她可幹不了活。”
對於李芸瓏幾乎沒猶豫就願意連她媽一起接收這事,她顯得有些詫異。
皺了皺眉,才又說:“你別是誆俺,到時候把俺媽往山裡一扔。俺可是殺過人的。”
她就像只炸球的刺蝟。李芸瓏一點不意外:“噢?怎麼殺的?”
陶秀琴到底殺過多少人,她自己都不知道。
從末世開始的那一天,她就為了活下去而絞盡腦汁。
秩序崩壞,世界大亂,一切變得陌生,她強迫自己抽離。
想象自己正在遊戲裡,這是個跑圖遊戲,也是個生存遊戲。眼前發生的事也很像在遊戲裡,關卡之初,所有人開始衝刺,擁擠的通道,總會有人莫名其妙開始攻擊,你推我一把,我絆你一下,誰先撿到道具,先往身後丟去。
她無意害人,只想護著她媽活下去。
她必須得爭搶每一口食物,兩片草蓆,三個人睡,她得為了腳掌大的地方,和人對峙。
久而久之,她變得自己都陌生。人究竟是人還是獸,要看生存在哪裡。
文明還在,人就是人,文明消失,人就成了獸。
說到底,一刀下去,都是同樣血肉,沒有分別。
仰賴於她的身體底子還不錯,儘管還帶著個“拖油瓶”,她們也未淪落到最糟的境地。
但是所謂的倖存者基地,條件實在太差。
飢餓、感染、傳染病,對於老年人全是致命危險。
於是,她加入了一支流浪的拓荒隊伍。
他們有兩輛車,五男一女,願意接收她和她媽。
陶秀琴不是個天真的人,在加入這個隊伍那天,她就衝在最前面,親手砍死了三個喪屍。
提著三顆頭顱回到車旁,那些黏膩的打量的視線,終於消失。
流浪的拓荒隊每天都是刀尖舔血。
但是她們有了車,有了座位,分食物的人就這麼多,她出了力,就能拿到應得的那一份。晚上運氣好,可以住在民宅裡,這樣媽媽就有了一張能伸開腿睡覺的床。
至於為什麼每次掃蕩物資,他們都習慣留下個把喪屍不殺,說是為節省體力,為什麼要往街上撒釘子,為什麼刻意追蹤殘留的火堆,陶秀琴不參與,也不想過問。
唯獨隊伍裡那個女人,他們管她叫做甜甜。
每次陶秀琴守夜,看她從搖晃的車裡下來,都會在心裡嘆氣。
有回她主動過來搭話,問她:“你這是什麼眼神?看不起我?”
陶秀琴問她:“他們叫你甜甜,你真叫這名?”
“呸,什麼狗屁甜甜。”女人啐了一口。
從那之後,女人和她媽莫名變得有些親近起來。
有多餘的食物會刻意多分給她,有藥就藏起來,車上的座位給她更舒適的那一邊。
陶秀琴不知道她透過她媽,看見了誰,又想到誰。
她很累,每天都在拼死求生。
“你不應該依靠他們,刀得握在自己手裡才安全。”
“又是這一套?”女人咯咯笑,“那我問你,你多高,多重?”
陶秀琴沉默,女人說:“知道嗎?我只有四十六公斤,還是在一年前。”
“我以前呢,是個自媒體博主,大學時學得是經濟學,最開始,我也瞧不起和我一樣的人。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出逃,沒有飯吃的時候,地下掉的面屑,我們都分著舔。後來,她就死了,也不知道算是餓死的,還是病死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這些人都是什麼樣的東西?”
“你以為,這兩輛車上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女人?”
“都死了。我看著死的,各種各樣的死法兒,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所以意外被喪屍包圍那天,她把刀架在了她媽脖子上。
如果必須有人要死……
為什麼,必須有人要死?
陶秀琴不知道,她恨極了,這樣的境況。
爆炸的時候,她被巨大的衝力掀翻,以為自己死定了。
沒想到竟然被救了下來,還送上了手術檯,後來才知道,救她的是一個什麼小隊。
躺在安全區裡的日日夜夜,她睡不著覺,她想要恨些什麼,發現只能憎恨自己。
她曾經做過一場夢,夢裡她定過決心,要為生者權,為死者言。
在她以為的夢醒時分裡,她遇見了一個冷冰冰的女人。
“行,殺過人正好,以後殺豬應該也是把好手。”她笑了笑,不以為意地說。
她是個爛人。
但爛人也有真心。
如果一定有人要死,她們之間,她希望是她。
……
就剩下她自己,電視機忽然變得不好看了。
孟凜扶著邊上的小矮桌,哆哆嗦嗦站起來。
腿…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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