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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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畫完的時候,天光正好放亮,是個風輕雲淡的好天氣。
孟凜和沈確並肩站在車前看。
喪屍的臉頰沾上了幾點黑色的丙烯顏料,沈確抬手摸了摸,沒擦掉,把手指也沾黑了。
一人一屍都笑了下,喪屍問:“這樣,可以嗎?”
沈確“嗯”了聲:“這樣就很好。”
他們不能去的地方,就讓這輛小房車替他們去看看吧。
第69章 69
“那車子弄好了,今天她們就可以走。你真捨得讓這麼好的研究物件從手裡熘走?”
陸錦川和於殊站在辦公室窗邊,望著下頭。
換完崗計程車兵們裡三層外三層擁在車棚外,在完工的小房車車蓋上找自己在哪兒。
於殊瞥她一眼:“你想反悔?”
陸錦川攤手笑:“我反悔有意義嗎?”
“沒有。”於殊淡淡道:“結論不會改變。我已經說過了,對於現存人類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攻克喪屍,而是攻克病毒,喪屍威脅的是人類的生存,病毒打斷的卻是人類的繁衍。”
“沒有繁衍,生存無意義,這一點,阿凜幫不了我們,她只是個有些特殊的喪屍罷了。”
在孟凜還沒出生時,於殊就已經看過她的基因圖譜,她是雙雌生殖的產物,又做過基因編輯,也許正是這種特殊性,令她變成如今的樣子。
作為研究人員,她很清楚孟凜的情況並不具備普適性。
哪怕把她解剖了,其結果對其他人而言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無非是又一個虛妄的希冀落空。
“話是這麼說,但別人可不會這麼想。”陸錦川說:“一個能思考會說話的喪屍,會在戰局中產生多大的作用,緩解多大的壓力,這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對於一線的作戰部隊而言,病毒怎麼攻克他們不懂,每天能少死幾個人,才最重要。”
這次去開會,一群人圍著她想打聽喪屍干擾劑的研究進度,啥時候能分到一線,效果到底怎麼樣,問得她一個頭兩個大,要是被那些人知道還有這麼個喪屍存在,估計每個人都得絞盡腦汁把人抓去。
就算不能研究推廣,那爭取成作戰士兵,也能有很大的作用。
不僅是在一線,其實在官方的將領和研究所中也分了許多派別。
有主張把所有喪屍全部消滅,奪回城市,再利用科技改變氣候從而讓遠古真菌失去生存土壤自然滅絕的主戰派,也有主張農村包圍城市,打持久戰休養生息,觀察病毒是否會在演化中產生變化的緩和派,還有主張以喪屍為藍本改造自身,試圖創造出新人類的進化派。
不同主張,不同派別,雖然團結在一起,卻也有各自的主張。
於殊不屬於任何一個派別,因為她對人類存續沒有熱切的盼望。
在她看來,地球存在數十億年,人類出現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如果能抽離出來,以第三方的目光審視,在這條漫長的生物演化長河裡,智人這個物種才是那個突變的異常因子。
我們就像中年人身體裡出現的惡性腫瘤,為了自我生存,無限膨脹,侵蝕周圍所有養分,哪怕發展到最終的結果是和母體一同死亡,腫瘤不會思考那些,用盡一切辦法生存、擴張,才是癌細胞存在的唯一目的。
只需要短短幾個月,就能摧毀一具已經生存幾十年的軀體。
對於人類來說,癌症是可怖的災難。
對於地球而言,人類何嘗不是如此?
於殊越是思考,越是研究,就越確定這場災難發生的必然性。
如果人類能節制慾望,不對環境索取到極限,氣候不會變化得如此迅勐劇烈,極地的冰川不會溶解,沉眠在冰下的遠古真菌不會復甦。
如果人類能節制慾望,不為爭奪資源彼此攻擊,這種只針對人類基因的病毒也不會出現。
人類能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是,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
只要無節制的慾望還在,同樣的事就會不斷重演,也許是另一種真菌,也許是另一類病毒。
於殊問:“你對真菌瞭解多少?”
陸錦川露出一個你在為難老年人的表情。
“真菌是地球最古老的“分解者”與“回收者”,是真菌塑造了我們現在所見的生態系統。”
於殊說:“你不覺得,這聽起來很像神,或者所謂的‘上帝’嗎?”
陸錦川表情微變,打了個哈哈:“於主任,咱可不能整這些封建迷信啊。”
老狐狸。
於殊知道她聽得懂自己的意思。
埋藏在冰川之下的真菌,也許就是地球生態系統留下的後備程式,當環境走到了崩潰邊緣,這種清理機制就會被啟用,人類的敵人看似是喪屍,實則是整個地球對bug的清除行動,也許等到所有人類都變成喪屍的那一天,病毒也好,真菌也罷,自然都會隨之消失。
她雖然醉心工作,但本質上始終是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
這一點陸錦川最清楚,畢竟是她親自招攬,看著她走到今天。
“我說於主任,咱倆也認識那麼些年了。”陸錦川無奈:“你能不能別總把我當成階級敵人?”
“我老陸不是那種為了目的不折手段的人,我也相信其他的同志也不是。”
“於公,我和你一樣對她做過承諾,於私,不止是你,我對這丫頭也有虧欠。”
“否則我能捨得就這麼把沈確放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現在人手多緊張,我多難吶……”
陸錦川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自己的困難。
於殊自然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答應加入研究所。
窗外,綠色的植株淹沒了遠方的樓群,她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老師。
——“你有沒有聽過,半根香蕉理論?”
她的老師孟凜,是個兩極分化很嚴重的人。
於殊自小聰慧,是周遭公認的天才,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幾乎可以說沒遇過任何困難,這使得她養成了絕對理性,不屑人情世故,極度專注的封閉個性。
而她人生的劫難,是從遇到孟凜開始的。
第一次對旁人看她的不解眼神感同身受,是初次見到孟凜那天。
在選擇她作為自己導師前,於殊翻閱過她的所有論文,看過她的每個論壇演講,十分確定這個人就是自己要選擇的老師,她的智識和能力,遠在自己之上,是能引領她在科學之路上走得更遠的人。
所以在見到咖啡臺邊因為衝咖啡而燙傷手指的人時,於殊是不解的。
“老師,這是開水。”
“嗯嗯,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把手伸進去?”
“啊,因為我聽說九十度的開水沖泡的茶最好喝,所以……”
“所以你也想用九十度的水泡咖啡?”
“嗯嗯。”
“你想用手試試這水有沒有到九十度?”
“唔,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就,沒忍住,嘿嘿~”
在少年班裡,於殊曾見過許多與自己一樣的‘天才’。
有人孤僻傲慢,有人阿斯伯格,各種各樣的人,無一例外,都很聰明,也都很自我。
在成為孟凜的學生後,於殊才意識到,自己充其量只是聰明而已。
因為真正的天才與凡人間,是有壁的,這種壁壘具體而又直觀。
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在孟凜面前:“啊?這很難嗎?”
於殊:“……我昨晚想了一夜,試了這幾種解法。”
孟凜翻了翻那一疊稿紙,露出迷茫的神色:“為什麼要想得這麼複雜?”
於殊:“?”
孟凜:“你就這樣,那樣,然後這樣,就能得出答案了呀。”
於殊:“……?”
孟凜之於她,是一種不可理解的降維打擊。
而真正的天才,其實並不能成為好的老師。
因為在孟凜的大腦執行緒裡很多事是不需要思考的,輸入幾個資料,就會自然得到解數,既然她自己都沒經過思考,又怎麼能把這個思考過程教導給自己懵懂的學生呢?
當孟凜的學生,是件很辛苦的事,她走得太快,身邊的人很難趕上她的步伐。
同時,她又是個完全無法照顧好自己的人。
如果以遊戲的天賦點來比喻,大部分人的天賦是平均分配,而孟凜則是所有天賦點都梭哈到了智慧上,她聰明到了極點,學任何東西都不費力,不止是理科,甚至是音樂、哲學、繪畫……與之相反,她的其他方面也弱到了極點。
她完全沒有生活常識,哪怕那些理論她都知道,但與實踐一結合就會糟糕透頂。
於殊把這歸結為她的大腦太過於活躍,想做實驗的心難以按捺。
明明只需按照說明書照做就能做好的事,她卻常會有自己的“靈機一動”。
比孟凜的生活常識更糟糕的,是她的廚藝。
有一次她們研究的某個專案陷入停滯,孟凜大概太無聊,突發奇想決定開發一門新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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