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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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化身孟教授新的試驗場,研究成果變成了愛心便當。
蓋子掀開的時候,於殊彷彿在凝視某種不可名狀之物。
“這是屎——什麼?”
“西紅柿炒蛋,我跟著影片一步步學噠,帶給你們嚐嚐。”
“……影片裡也是黑色的嗎?”
“影片太長了,我沒看完,但是文字版我都記住了,可能有一點點偏差,但是問題不大!”
於殊拿著筷子,久久沒能下手。
眼睜睜看著身邊同學一個個面露難色,衝向廁所。
孟凜很不理解:“她們都怎麼了?不好吃嗎?庭寶寶說很好吃啊,我說要給你們帶一點,她還有點不高興呢。”
於殊一直認為,人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大腦是最重要的核心樞紐,要確保核心樞紐能正常持久執行,就應該保養好承載樞紐的載體。一個擁有智識的人最直觀的表現,就是能摒除一切威脅因素,按照醫學說明書,照料好自己的身體。
孟凜,一個天才,卻是個意外。
第70章 70
這樣的孟凜,能無憂無慮的生活,與一個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老師有位伴侶,兩人在海外結婚,她有時稱唿她為“家屬”,有時叫她“庭寶寶”。
於殊幾乎每天都能見到褚步庭,不論颳風下雨還是天晴,她總會親自來接老師下班回家。
她們的感情很好,在於殊看來,褚步庭是個極其細心,保護欲又過於旺盛的愛人。
譬如在老師燙傷手的第二天,實驗樓上下所有燒水壺全都換成了可顯示水溫的最新款。
問就是有神秘的愛心人士無償捐贈。
老師常吃的那個食堂,菜品的價效比和質量與其他學生食堂之間大概相差了兩個米其林。
老師所在的那層辦公室,每天下午都會有店鋪送來樣式不同的小甜品。
愛心人士捐實驗器材捐辦公用品捐人體工程椅還捐可愛的碎花小窗簾。
在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愛心人士是誰的情況下,只有老師還矇在鼓裡,並常常表示惋惜:
“哎,可惜ta從來不露面,這麼善良的人,我得好好感謝ta才對啊!”
儘管如此,於殊還是很難將那個總是一身正裝,成熟嚴肅的人與寶寶兩個字畫等號。
她也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褚步庭的年紀竟然比老師要小,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暱稱。
這樣的日子,結束在一個很普通的清晨。
那段時間她們所有人都忙於實驗,非常疲憊,老師也一樣,所以在她不小心把水杯翻倒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異常,只是覺得她可能太累了。
只有褚步庭留意到老師那一絲消瘦,果斷帶她去醫院做了檢查。
結果出來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們都不知道真實原因,老師只是輕飄飄地說低血糖而已。
直到同樣的事開始隔三差五出現,褚步庭出現的時間越來越早,老師頻繁進出醫院。
最後,她開始改換課題,研究起了漸凍症的治療方法。
猜到真相那天,於殊其實很生氣。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哎呀,那不是白白讓你們擔心嘛~”
“你是覺得我們還是未成年的小孩?就算你不告訴其他人,至少也應該告訴我!”
“啊?最不應該的就是告訴你吧,你可是心思最重的啦,小魚魚。”
“……你是我的老師,至少,你、你該承擔起責任。”
“嗯嗯,放心叭,庭寶寶說查得早,只是初期,還能堅持很長一段時間呢,不耽誤我們的課題。再說了,苦不苦累不累,想想霍銀老前輩,沒事噠沒事噠~~~”
後來,老師懷孕了。
她對外宣稱是從精子庫申請人工得到的胚胎。
只有於殊知道,那就是她和褚步庭的孩子。
確診之後的孟凜與以前並沒有什麼區別,依舊純真爽朗,依舊自理能力很差,於殊在她身上看不到對死亡逼近的恐懼,但她確實在研究上變得更加努力,更加的緊迫。
可是於殊不理解,她所研究的並不是針對自己現階段的治療方法,而是基因。
哪怕成功了,在源頭上解決問題,對她來說也沒有意義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在面對老師時,變得愈發沉默。
終於有一天,孟凜主動問她:“小魚魚,你怎麼啦?”
於殊很冷淡:“沒什麼。老師有老師選擇生活的權利,我也有不理解的權利。”
“這麼嚴肅啊?”孟凜託著下巴,好奇地問:“那你說說看呢?”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明知自己生了病還要生孩子,你應該知道這會消耗你的身體和精力,讓你的病情進一步惡化!在我看來人和人的生命價值完全不同,一個新生的嬰兒,和一個科學界的天才,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如果我是你,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延續自己的生命,哪怕多一分一秒,都有可能創造更大的價值,而不是縱容自己被死亡的恐懼擊倒,讓自己淪為基因的奴隸,去生什麼孩子。”
孟凜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是因為這個,我明白了。”
於殊繃著臉:“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我始終認為,老師是百年才能出一個的天才,你的價值無可估量,真的...不應該浪費。”
孟凜瞧著她嚴肅的臉,噗嗤一下笑了:“小魚魚,你有沒有聽說半根香蕉理論?”
於殊:“……?”
“就是說啊,我們人呢有一半的基因和香蕉是一樣的,所以,人,等於半根香蕉。”
於殊沒笑,並且還想把這句話裡出現的理論謬誤一一列舉反駁。
“你說人和人的價值不同,也許在某種條件下是成立的。但價值高,一定就是好的嗎?當下有意義的成果,真的會在未來帶來更好的結果嗎?”
“這聽起來很像歷史虛無主義。”
孟凜笑了笑:“基因讓我們看見特定的光波,讓我們嗅見特定的分子,讓我們聽見特定的頻率,我們被設定線上性的時間中生存,利用線性的邏輯思考,追尋因果,索求意義。但是,我們只是基因的果實而已,和花花草草,小魚小蝦,半根香蕉,沒什麼區別啊。”
“只是因為我們很難看見更長的時間,更宏觀或微觀的世界。”
“所以才傲慢於自我的理性,自戀於族群的暴力。”
“未來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科學的盡頭是否有我們存在的意義,我其實也不在意。”
“我更喜歡晴朗的天氣,好吃的蛋糕,漂亮的陶瓷杯子。”
“做出這個決定,不是因為什麼理性……嘿嘿,也許是我的半根香蕉時刻吧。”
“小魚魚,你有沒有好奇過?人類和其他嵴椎動物一樣,身體的構造原本就是為了四肢著地設計的,四肢著地才是我們的正確執行版本,如果我們能四肢著地生活,有很多疾病都不會出現。你說,最初那個站起來的智人,到底是想抓什麼東西啊?”
“肯定不是食物,我們本來就是猴子,爬樹是最厲害的。”
“一定是一些更遙遠的,能看見卻摸不著的東西,月亮?太陽?或者一顆流星?”
“它站起來的那一刻,肯定,也沒有想到今天的我們吧。”
於殊知道她的這番話不止在說這個孩子,也在說她們意外發現的那個基因。
但是當時她並不理解,她無法理解。
HAR1的編譯圖課題組的其他人沒有看過,發現當時只有老師和她在場,那時候孟凜的體力已經下降很多,許多事需要她的幫助。
於殊堅信如果她們能就這個發現深入研究下去,取得的成果衝擊諾獎也不是難事,孟凜只要堅持下去,她可以承擔大部分工作,她甚至不需要聯合署名,倘若能拿到諾獎,老師的名字將會永遠銘刻在歷史上。
這是她本來就應該在的位置。
可孟凜異常堅決,於殊從未見過她如此嚴肅不容商榷的模樣。
病情發展得比預想更快,孕期無法用藥,加上老師持續高強度工作,她的生命就像風中的蠟燭加速燃燒,從第一次摔了水杯,到住進醫院,孟凜的肌肉明顯大幅萎縮,已經完全無法自主站立,褚步庭放下了所有工作,幾乎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每一次於殊進病房,都能看見她在幫老師按摩。
“一定要銷燬。這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公佈於世,後果我們就無法把握了。”
她倚在床頭,和於殊褚步庭說,恨不得讓她們都發誓,一定不可以,絕不可以。
上帝欲使人滅亡,必先使人瘋狂。
於殊不理解,但是這是老師的願望,她尊重。
於殊記得那天晚上,褚步庭好像有個重要會面脫不開身,她留在病房照料。
她坐在床邊削蘋果,孟凜忽然說:“其實庭寶寶也不贊成我要這個孩子。”
“小魚魚,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任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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