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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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殊看了她一眼,好好的人,變得這麼憔悴。
“是。”她說:“但是半根香蕉能有多聰明?”
老師睜大眼睛,表情變得很俏皮:“哇,小魚魚居然也會說冷笑話了!”
於殊沉默。
人在無能為力時,好像就只能強迫自己改變,幽默是消解苦難的良藥。
“知道嗎?得了這個病以後,我才慢慢發現,人真的是很脆弱啊。明明以前很容易就能辦到的事,一點點變得困難起來,腳趾,腳踝,小腿……它讓你意識到,以前忽略的很多東西,原來都那麼重要。”
“失去得越多,人就變得越自私,‘我’馬上就要沒有了,‘我’就變得無比重要。”
“我知道庭寶寶是個看起來很堅強,其實內心特別柔軟的人,她太看重我了,我在她的人生中佔據了太重要的位置,如果我離開了,那幢大樓也會坍塌。”
“所以我很自私的,想要一個與我們都有關聯的生命,我的另外半根香蕉,留下來,鎮住她,然後,幫我也看一看,我沒來得及看的風景。”
“我知道這個孩子會很聰明,但我希望她可以笨一點,無憂無慮的,什麼都不要放在心上。”
“我希望她來人間一趟,只吃一點點苦,品嚐很多很多的甜。”
“希望她是一個渺小的人。一個健康的,活潑的,善良的,珍視自己的。”
“像我一樣運氣很好,遇到她愛的,也愛她的人。然後,和愛的人在一起,吃很多很多的飯,睡很多很多的覺,做很多很多的愛,看很多很多的風景。”
老師離開了,留下了一個也叫作孟凜的孩子。
在老師走之前,她們銷燬了有關HAR1的所有研究資料。
然而事情卻並沒有因此而結束。
於殊發現,自己被跟蹤了,她的家裡,也出現了被侵入的痕跡。
第71章 71
那時距離老師去世已經過去了三年。
這三年間於殊沉浸於工作,自己也從學生變成了帶領學生的老師。
老師留下的課題組沒有解散,褚步庭仍舊投入資金。
於殊繼承了她的遺志,致力攻克漸凍症。
三年來於殊與褚步庭只見過幾面,其中一面就是在老師簡單的追悼會上,褚步庭獨自帶著孩子處理了老師所有的後事,完全沒有讓她的學生們插手。
當時其實有許多細節都值得推敲,但於殊身受老師離世的打擊,竟都沒有發覺。
直到她發現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
第一時間,她就想到了當年老師銷燬的研究資料,主動聯絡上褚步庭。
訊息終究還是洩露了,但如何洩露,洩露出去多少,她們兩人並不知曉。
老師曾經使用過的電腦被褚步庭帶走,一直存放在家中,褚步庭說並不只有她,在於殊被跟蹤前,褚步庭家中和公司的電腦都曾被駭客攻擊,只不過這正好撞在了她的專業上,及時開啟防火牆反入侵,查出對方ip源頭是在A國。
褚步庭也是在這時,才終於和於殊說出真相。
原來老師沒有死在剖腹產的手術檯上,她的求生意志很強,經過搶救,她活了下來,但醫生很明確的告訴褚步庭,她的壽命最多也只剩下幾個月,而在那之前,褚步庭就已經揹著老師找到了A國的科技冷凍公司。
她決定在老師堅持不下去的最後一刻,把她冷凍封存,直到課題組最終突破漸凍症的那天。
這件事老師不知道,褚步庭也沒有告訴於殊,如果她知道,這些年她或許會更努力一點。
事實上,知道老師沒死這件事,給於殊帶來的驚喜遠大於其他情緒。
倫理,尊重,其他,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老師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會有希望。
看見她的反應後,褚步庭也知道自己選對了人。
經歷三年的觀察,確定了她是可信的人,於殊和褚步庭成為了拯救孟凜的同謀者。
她告訴於殊自己的猜測,對方的目的很可能不僅是當年的研究資料,還有她們的孩子。
孟凜才是基因研究真正的成果。
雙雌生殖,基因編輯,改變漸凍症基因表達。
每一項成果背後的利益都難以估量。
孟凜的胚胎正是在A國完成,以他們的手段,想查就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為了保證於殊的安全,讓她能繼續進行漸凍症治療的研究,褚步庭決定自己走入風暴眼,讓於殊成為那個局外人。
當下A國的行動表明,他們手裡還沒有任何確切的東西,老師的冷凍倉還在對方手中,她們都很清楚,信用規則法律,在資本至上的國度,只是童話故事。即便她們宣稱資料已經銷燬,對方也必不會信,反而會激起更劇烈的反應。
在豺狼的眼中,森林中除了獵物,就是與自己同樣卑鄙的獵食者。
褚步庭開始頻繁出國,參與A國的科技活動,在幾次“酩酊大醉”,透露出零星訊息。
——研究資料從未被銷燬,那些東西都在她的手裡。
科技的新貴,資本的追逐者,待價而沽的豺狼。
她將自己塑造成了最符合A國價值觀的反派,讓對方深信不疑。
那時,孟凜只有幾歲大,是個極其難養的小孩。
與老師預料中的一樣,孟凜從小就展現出了超乎常人的智商。
行動力,理解力,好奇心,比同齡人都超出一大截,並且非常活潑好動,也很容易生病。
簡而言之,從她開始自己能走能動以後,就變成了一臺極度脆皮的全自動闖禍機。
在孟凜三歲前,一直是由褚步庭親自照顧,這孩子的高需求,完全超過了褚步庭對一個人類幼崽的預估,整整有一年半的時間,她沒能睡過整覺,耳邊縈繞的都是幼崽的哭聲。
孟凜身體並不強健,但聲音卻很嘹亮,而且很喜歡大聲表達自己的不滿足。
吃不飽,哭;吃太飽,哭;寂寞了,哭;太高興,也哭。
哭累了,就生病,很多時候,褚步庭前半夜起夜,後半夜跑醫院。
後來,她索性僱傭了家庭醫生,隨時待命,後來又有了保姆,保鏢,家庭教師……
即便如此,孟凜依舊是個很難養的孩子。
她很早就能開口說話,但直到五六歲,仍舊很難說出流暢的句子。
褚步庭一度以為是她的大腦發育出現問題,各種檢查後,結果卻一切正常。
於殊來看過後認為,她並不是發育太慢,反而是太快。
大腦想要輸出的資訊太多,語言功能卻跟不上。
她越想說話,就越說不出話,這讓表達欲旺盛的孩子,脾氣變得很暴躁。
於殊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師母說出:“你不覺得你太縱容她了嗎?”
說出這句話時,她站在房門外,房間裡,是滿地砸爛的殘骸,有數碼產品,有傢俱家電。
額頭上還貼著退熱貼的奶糰子,剛剛當著她的面,砸碎了一臺平板電腦。
褚步庭表現得很淡定:“她不是在衝你發脾氣,只是在好奇電腦內部構造。”
這是於殊第一次在一個幾歲大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
極度膨脹的好奇心,完全不受規則束縛,暴力的拆解,沉浸的自我——傲慢於理性,自戀於暴力——於殊在那瞬間聽懂了老師的話,孟凜身上有著科學家的影子,或者說,所謂的科學家,就像一個全能自戀的嬰兒。
老師希望這個孩子能無拘無束,快樂自由的長大。
褚步庭就真的為她鑄造了一個封閉的堡壘,對她百般縱容。
智力量表的結果表示,孟凜擁有極高的智商,尤其是在數學方面,天賦極高。
但這帶來更嚴重的問題,她的身體支撐不了如此活躍的大腦,她需要更多的休息,但她的大腦卻不斷向外索求資訊,她的智識越是發展,她的身體就越是孱弱,這是惡性迴圈。
褚步庭不得不做出改變。
在於殊的建議下,她把孟凜帶出堡壘,親近自然,試圖用社會化分散她的注意力。
但她們還是低估了環伺在周遭的虎狼。
孟凜被綁架了。
內部人員被買通,行蹤被洩露,褚步庭動用了所有關係。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這個被她捧在手心,當成眼珠子一樣保護的孩子,不見蹤影。
就在所有人把城市快翻個底朝天的時候,一通警察的電話打進了褚步庭的手機。
打電話的民警說,有個走失的小孩自己找到了派出所,讓他們打電話找媽媽。
孟凜是自己跑出來的,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包括她自己。
她受了一些傷,到派出所後很快就睡著了。
褚步庭第一時間帶她去了醫院,結果孩子只是餓了太久,低血糖了。
那天晚上孟凜受了涼,發了幾天燒,醒來後就像沒事人一樣,好像只是做了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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