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1頁
白竹隻感到一股毛骨悚然,“你在裡面?你這樣多難受?”
白照野繞開了這個問題,“我說過我不會有事,我的精神圖景自我修複能力很強,這種程度對我沒有影響。”
他的語氣極盡溫柔,“哥,你看,我現在很好,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聽聲音確實沒有任何端倪,他的聲音就像飄在雲端一樣輕快——如果忽略這是一個金屬保險箱在說話的話。
白竹原地站定了一會,“你出來說話。”
白照野矜貴地吐出了一個“不”字。
白竹最後還是上前蹲下,他轉過保險箱的側面,摸到一個老式的密碼鎖,四個數字的黃銅色滾輪停在“0000”。
他皺起眉頭:“密碼是多少?”
白照野不說話,裡面又傳來了幾聲鈍響,動靜就好像裡面裝了一個動物園,兔子在蹬鷹,蟒蛇在絞死鱷魚,一頭熊在與一隻雄獅搏鬥。
白竹等不到回答,於是直接開始上手試,從白照野的生日開始,到自己的生日,白照野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們第一次搬家的日子……白竹也是這才發現,在他們重疊的漫長人生裡,這些重要的時刻自己居然全部都有印象,明明沒有刻意去記,卻還是因為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地長在了骨頭裡。
但是都失敗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組合都試了一遍,都不對。
白照野蜷縮著。
精神圖景的深處藏著人的本心,他最原始的慾望,最骯髒的念頭,最不願意被人看見的東西。
他的哥哥是聰明的,他能感受到白竹又一次緩緩地滑動滾輪,這一回停在了那個正確的數字——他們在火場相遇的那一天,他的人生從此天翻地覆的那一天。
“不要開啟。”他哀求道。
“不要開啟。”
“不要開啟。”
那股抓撓聲也越來越密集,他的聲音也變得奇怪,像男人又像女人,像老人又像孩子,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爭搶著同一句話,到最後從哀求變成了警告,“哥,你這樣做很危險。”
他想把眼前的人揉碎,想要把他鎖起來,讓那雙動人的眼睛只能淚眼婆娑地望著自己,想要拔掉他的舌頭,叫他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自己的話,想要順從本心一點一點地吃掉他,就從那雙捧過自己臉龐的手開始,這樣就能與他融為一體。
他做著劇烈的掙扎,一面唾棄自己的殘忍,一面又無比期待著這一幕的發生,所以箱子裡不斷傳來激烈的搏鬥。
他最後一次勸阻道:“哥,我真的沒事,你快走好不好。”
白竹打斷他,“還記得我之前怎麼說的嗎?我不會再信你一個字。”
這種威懾般的語氣似乎有了一點效果,伴隨著“哢噠”一聲鎖開的動靜,白竹聽到一聲低沉的泣音。
-
雖然被色厲內荏地兇了一聲,但白照野覺得自己幸福得要死掉了,給過了忠告還要跳進來的獵物,總不能再去怪罪捕食者的心狠手辣吧。
這個蓋子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被人掀開一條縫,光線爭先恐後地湧進來,白照野眯起眼睛。
白照野眯起無數隻眼睛。
漆黑的、黏膩的東西隨著白竹的動作被傾倒出來,看起來就像有生命的柏油,緩慢地堆積在純白的地面上,眼睛和肢體不分彼此地隱沒在流動的暗影裡。
沒有人會想到那張豔麗的、冷冽的、像畫中人一樣的皮囊背後是這樣的靈魂。
有一瞬間白竹以為自己看見了無常。
但細看又有不同,無常的質感更加柔軟,而眼前這團黑色的表皮上有細細的鱗片,像蛇的外皮,一片一片地開合,好似會呼吸一般。
那團黑色直立起來,白竹看見他張開了嘴,從它的胸口和背後一起發聲,道出殘酷的事實。
“融合實驗是你死我活的實驗,就是會誕生我——還有你的精神體那樣的怪物。”
它緩慢地伸展它的軀體,一直到觸碰頭頂的天花板。
“那些曾經注進我精神圖景的精神力,我在吞噬他們,他們也在吞噬我,我不知道最後活下來的是誰——還是說,我們都活下來了。”
白竹仰著頭,能聽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嚴邈在向他介紹“誇父計劃”時,與白照野說過同樣的話:
“往一個人的靈魂裡摻雜其他陌生人的靈魂,就算最後能成功保持清醒,他還會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和白竹朝夕相伴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一個破碎不堪的東西。
“我是不正常的,”白照野的聲音從那團黑色的深處傳來,帶著壓抑的哽咽,“令人作嘔,我討厭人類,討厭肢體接觸,討厭視線,討厭所有溫暖的東西。”
他和白竹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哥哥是個能吸引所有人的發光體,而他的底色就是“惡”,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心,都是別人看一眼就想逃的東西,所以他厭惡無常,也在厭惡自己。
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所以我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一想到你會離開我,有一天你會不需要我,我就很害怕,但是隻要把你弄壞,你就不會走了。”
他伸出雙手——兩根像藤蔓或是觸手一樣的東西環繞在白竹的頸側,白竹精神投影身上的那道光如今已經非常黯淡,只要他想,就可以瞬間絞死掉他心愛的人,如果白竹死在他的精神圖景裡,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永遠是世界上最曼妙的詞,就連死亡都不能將它們分開。
它的聲音帶著蠱惑問:“我看起來很惡心吧?”
白竹不知道危險的想法早已成型,只是出於本能地張開雙臂,迎上了他這個造型奇特的“擁抱”。
“不,”他真情實感地說,“呃……怎麼說呢?可能是無常的關系,我現在看著你這樣還挺親切的,真的。”
他對這種形狀一坨一坨的黑色不明生物已經脫敏了。
“……”
那團黑色一秒破功,它猛地蛄蛹一下站起來,拉出了一個人形,兩米多高的黑色巨人立在純白房間正中央,與周邊的白色形成了鮮明又荒謬的對比
它炸毛道:“你拿我和它比?!”
就算都是黑色,也有五彩斑斕的黑和平庸至極的黑!
“對不起。”白竹從善如流。
白照野剛要繼續借題發揮,又聽他說:
“不只是這件事,還有以前的事。”
白照野停住了動作,似乎有些不解。
白竹:“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這些,我不知道'融合實驗'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你……你們在那個研究所裡見過什麼,被怎麼對待過。”
他一直以來都在執拗地讓白照野去成為一個“正常人”,每次白照野對他說不想和人打交道的時候,白竹只會單薄地鼓勵他為什麼不能“勇敢”一點,這對他來說是不是也是一種傲慢的傷害。
家養的貓無法放歸大自然,如同兇殘的野狼也難以被馴養,被外力摧殘過的白照野分明在這個充滿正常人的環境中舉步維艱,可他什麼也不知道。
“我以為這樣能讓你輕松一點,但好像起到了反效果,不論過去如何,現在這個你才是我的弟弟,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沒有你的。”
白照野感覺自己的胸口在發燙,可能因為他抱著一顆太陽。
但白竹感覺自己抱著一條巨大的蟒蛇,或者某種神話般的生物,張合的鱗片時不時收緊,颳得他頸側的皮膚有些生疼,白竹不確定精神投影會不會流血,如果這是現實肯定已經留下鮮紅的印子了。
白照野被甜蜜的炮彈擊中,他知道自己的初心已經不穩,再不咬咬牙,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痛下殺手”了。
但白竹這時候又拍拍他,放緩了聲線,“你小時候就這樣,明明心裡怕的要死,想讓我抱抱你,嘴裡還是要我滾遠一點,現在你這麼刻意地貶低自己也是一樣的,那時候我就能看穿你,現在也能。”
他能感覺到自己抱著的東西在抖,過了一會似乎重重地歎了口氣,就好像輸給了什麼一樣。
白照野的背後又伸出一隻手,輕輕與白竹十指相扣。他溺斃在這股溫柔中,心越跳越快,在幾分鍾前他還想著與他一起跌入無間地獄,現在卻在貪戀地汲取他的氣息,“哥,你現在好漂亮。”
白竹根本弄不懂他心裡那些彎彎繞繞,他欲言又止了一會,“你這外形沒讓我覺得惡心,但這樣說話讓我有點覺得了。”
“而且一碼歸一碼,”他補充道,“你給我下鎮定劑這種事我還在生氣,這事還沒完。”
白照野已經聽到自己想聽的,所以沒再糾結這些,如果哥哥死了,他就再也聽不到這麼動聽的情話,感受不到這樣被人擁緊的快樂,所以他改主意了。
他眨著眼,平日裡用他那張楚楚可人的臉撒起嬌來事半功倍,但如今頂著這團東西就只剩下了驚悚。
“那哥答應我一件事,只要做到這個,我以後會心甘情願乖乖的,什麼都聽你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