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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利一臉“你當我傻子嗎”的表情。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又心情很好地說,“你不想說就算了,放心,今天發生的事我是不會透露出去的。”

每個人多少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就算是他也一樣,他哼哼道,“就當作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白竹一臉“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的表情,開始在包裡翻找消炎的藥劑。

布拉德利這回沒再躲躲閃閃,直戳戳地盯著他的臉看,跳動的燈光下,醫生專注的眉眼,挺翹的鼻樑,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都清晰可見……他突然就覺得底下潮濕的泥土燙屁股似的,怎麼坐都不對勁起來。

白竹轉身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來回變換了幾個不同的坐姿,最後挑了個自認為能把左臉輪廓更分明露出來的角度。

白竹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在那裡扭來扭去。

“別亂動,等會夾板要散開了,”他叮囑道,“一會有人會來接你,回去以後記得傷口別碰水。”

布拉德利捕捉到他話裡的深意,“你不跟我一起走?”

白竹搖頭。

“你……”,布拉德利撐著坐起來,“其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只是腿不方便,但我可以騎著精神體行動。”

“不用了,再往裡走就是重度汙染區,”白竹禮貌拒絕,他指著黃金獅的大塊頭,“我的精神體就算發狂了也只會咪咪喵喵地跑來跑去,你的精神體發狂了大家得一起吃席。”

布拉德利一臉不服,嚷嚷著區區這種程度能耐我何,你少瞧不起人了,白竹聽的頭痛,乾脆轉移話題,問了他爆炸現場的事,這才讓這位大少爺閉上了嘴。

布拉德利的描述也和阿加莎提供的大差不差,只不過有更多細節,他運氣不好,導彈擊中學生休息區的時候他是離得最近的那批人,現場還有許多被嚇傻了所以不知所措的低年級學生,為了掩護他們布拉德利不得不架起精神屏障直面了爆炸的衝擊,所以即使是強悍如S級的軀體現在才會一片血肉模糊。

白竹陷入思考,從實力上看現在他能確定這位就是白照野說的“喜歡用鼻孔看人”的家夥。

雖然說話不怎麼好聽,但心腸還是不錯的。

還有一句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布拉德利說爆炸發生後,精神毒素並沒有大面積擴散開,有一部分被強行束縛住了,沒有立刻彌漫到外圍,這才給大部分學生爭取到了逃跑的時間。

他想起自己在飛船上看到的漩渦,和布拉德利最後的結論——

“有人強行吸收了大部分的精神毒素。”

作者有話說:

第9章

嚴邈覺得自己終於要死了。

在戰場上被紅眼蟲的毒牙洞穿,從百米懸崖墜落摔斷脊椎,蟲母刺入精神圖景的捨命一擊,都沒有現在的痛苦來得猛烈真實。

過載的感官開始失控,兩公裡外螞蟻爬行的窸窣聲近在咫尺,就連心臟每一次泵出血液都如同奔雷。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的侵蝕,精神毒素貪婪地汲取他身體裡的養分,蛻變成無數條可怖的蠕蟲,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們一節節環狀的軀體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爬行、撕咬。

好惡心。

他不受控制地咬住舌頭,手背青筋暴起,試圖用更多的刺激來掩蓋精神撕裂引起的痙攣,卻無濟於事。

他曾是帝國最鋒利的劍,縱橫星域,令蟲族聞風喪膽,現在只能像條可憐的野狗一樣,枯死在荒郊野外,和他曾經憐憫過的,其他普通的哨兵沒什麼區別。

畢竟在向導近乎滅絕的時代,九成九的哨兵都會像自己現在這樣,因為感官過載發狂,最後死於失控的精神力。

要是有向導……他不受控制地想著,最後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因為自己要死了嗎,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妄想,神明何時憐憫過他。

血液從嘴角流下,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但並不曼妙。他現在和一具屍體已經沒有區別了,彷彿能聞到自己身上腐爛的味道。

“……聽……你……吧?”

恍惚中,一道聲響由遠及近,似乎是腳步聲,又因為感官扭曲變得難以辨識。

他很清楚自己倒下的地方有多隱匿,怎麼可能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深入這裡。

但那聲音是動聽的,在無數盤繞在耳邊的噪音中像唯一踩對了節拍的長笛。

“喂?還能聽得到嗎……你沒事吧?”

接著有一個更稚嫩的聲音冒了出來,“不用喊了,他肯定聽不見,這附近的毒素全被他吃乾淨了,應該馬上就要死掉了吧。”

白竹聽不得那個不吉利的字,敲了它的腦袋。

嚴邈根本無法回應,視網膜因為充血只能看見一片深紅。

怎麼會有人帶孩子來這種地方?

“那現在要怎麼弄?”

“我不知道啊,就這樣那樣。”

“這樣那樣是哪樣……”那聲音有點無奈,“哎,我好像快取了網課教程,我查檢視有沒有人說到這個……”

嚴邈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對方正在口袋裡翻找終端,每一次細碎的聲響,平穩的呼吸都清晰可聞,讓他的心情也莫名地平複下來,好像知道這個人會有辦法似的。過了幾分鍾,那聲音帶著遲疑,“……找不到,倒是有教怎麼攻進對方的精神圖景。”

他放下終端,似乎在徵求旁邊那個“孩子”的意見,“我直接進去會有問題嗎?會不會損傷他的大腦什麼的?”

對付張逸之時當然是怎麼粗魯怎麼來,但現在他是要救人的,突然就畏手畏腳了。

“直接衝進去就行啦——”那個孩子般的聲音殘忍地說,“他都這樣了,你還要敲個門再等他回應嗎?”

嚴邈:?

他身為帝國第七軍團軍團長,接觸的都是帝國最核心的機密,怎麼可以讓一個陌生精神力侵入進來。

這又是哪個卑劣的勢力想要趁人之危!

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製止對方,但屏障這時候已經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下一秒,一股精神力已經蠻橫地衝進了他的精神圖景。

預想中的撕裂感並沒有到來,嚴邈感覺心臟裡飛進了一隻鮮活的小鳥。

除去蕭灼外,白竹已經是第二次進別人的精神圖景,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精神圖景與成長環境、精神狀態都有關,人會在心裡本能地構築一個自認為最安全的港灣,有人在山裡長大,精神圖景是竹林木屋,也有人嚮往星辰大海,精神圖景就是一艘飄泊的戰船。

但這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焦土戰場,暗紅色的天空低垂,比極點的永夜還要昏暗,地面散落的機甲和星艦的殘骸堆積成山,大大小小的黑色骨刺貫穿地面,幾乎要把他的精神圖景紮成篩子。

最中央的巨大王座上,一根幾米長的巨大骨刺自上而下,貫穿了坐在王座上模糊的人形。

白竹從震撼中回神,把無常抱起來,“……我想過去看看,你能不能變成一盞提燈。”

拎著提燈穿過黑暗戰場,想想就很有探險家的氛圍。

可惜無常沒見過提燈,他只能照著自己見過的東西變成了白竹床頭的那盞木質臺燈,底下還拖了一根排插線。

白竹:“……你這樣讓我很沒有逼格。”

黑紫色的霧氣中有個龐大的影子,白竹看不清那是什麼,也許原本是一個莊嚴肅穆的建築,如今卻像沉默的墓碑,黑暗中還有什麼糟糕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一條條惡心的肉蟲在他幾步外的距離緩慢滑動,表面睜開無數隻沒有瞳仁的眼睛,白竹從它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惡意,這是吸收了嚴邈破碎的精神力後,已經變成成年體的精神毒素。

它們恐懼於向導產生的光輝,在白竹靠近的時候四處逃散,又貪婪於活人的氣息,窸窸窣窣地尾隨在他的身後,白竹舉著臺燈,硬生生在蟲潮中劈開一條路,走向中央的王座。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那是個極其英俊的男人,即使雙目緊閉,臉上已經毫無血色,也掩不住眉宇間的銳利。

又見面了,嚴邈。

那根骨刺像蟲類的節肢,還長著鋒利的倒刺,徑直從他的心臟穿過,光是看著都能讓旁人胸口發痛。

白竹從一個醫生的角度,想的已經不是“這要怎麼救”,而是“這樣居然還能活”。

雖然很地獄,但白竹還是很想給嚴邈封一個“傳奇耐殺王”的稱號。

這就是數年前蟲族女王當年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留下的攻擊,這根骨刺不但封印住了他的精神本體,還讓他的精神圖景停止了修複,周圍縈繞著一股沉沉的死氣,持續地被抽走生命力。

白竹想起於易水說的話,連首席向導都無能為力,那他更不敢保證自己這個業餘人士貿然行動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蠕蟲交疊在一起,發出吱吱的聲響,莫名地像是在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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