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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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在二十多個小時的航行後,終於降落在首都星。
恢弘的穹頂緩緩展開,三百米長的私人飛船在這個廣闊的接駁港口也渺小得像一隻螢火蟲,遠處的航站樓燈光明明滅滅,廣告牌上的全息投影迴圈播放皇帝誕辰的祝賀標語,金色的大字在空氣中浮沉。
安檢十分嚴格,白色製服計程車兵帶著精神體在泊位間來回走動,即使是溫斯頓家族的私人飛機也要排隊接受皇家護衛隊的抽查。
布拉德利這會兒又恢復正常了,終於不是那副看見白竹就恨不得把人浸豬籠的樣子,整個人也沒有那麼擰巴,他走在前面,和迎上來的官員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然後轉身朝白竹招了招手。
他們走的貴賓通道,白竹也體驗了一把被人前呼後擁的感覺。
“忘了跟你說,我家裡人也在。”
布拉德利放慢腳步和他並排走,他看著白竹陡然緊張起來的神色,欲蓋彌彰地說:“你不用緊張,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
專車把他們送到溫斯頓莊園。
車子穿過一道黑色的鑄鐵大門,沿著一條兩側種滿銀杏樹的大道緩緩行駛了五分鍾,才看到那棟古典複興風格的主樓,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門廊前的石柱有兩人合抱粗,充斥著一股歷史悠久的老錢風。
舉止優雅得體的侍從低著頭,上前接過他們手中的行李,推開厚重的大門。
白竹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到花園和人工湖,大片大片的繡球花沐浴在暮色中,他給嚴邈發了點無關緊要的資訊,簡單休息了一下,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沿著旋轉樓梯往下走。
一個披著菱格毛毯的女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的五官和布拉德利有七分相似,皮膚保養得極好。
白竹無數次在電視上見過她,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佐伊·溫斯頓,掌控著帝國最大財團的傳奇女人,她的資產已經難以估量,在政界和商界的影響力不亞於任何一個軍團長。白竹從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精神力波動,這是一個普通人。
佐伊看到他時似乎愣了一下,但那點訝異轉瞬即逝,她立刻把手裡的煙熄滅,順手拿起桌上的小型淨化劑,對著空氣噴了兩下。
“我知道你,你叫白竹。”
“布拉德利在院子裡,”她溫柔地解釋,“他很久沒回首都了,家裡小輩都很興奮,嘰嘰喳喳纏著他說個不停,你可以在這裡等等他。”
布拉德利幾乎沒有帶過“朋友”回家,佐伊當然能明白眼前這個人在兒子心目中的分量與眾不同,雖然心情複雜,但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讓人移不開眼睛的人。
她自認閱人無數,也不得不承認這是讓她都感到驚豔的相貌,氣質也像瑩潤的玉石一樣。
白竹坦誠點頭:“您好。”
她示意白竹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把膝蓋上的東西合起來,白竹這才發現那是一本書,黃石紋的書皮上印著黑色的小字,在這個隨時隨地都能使用全息投屏的時代,紙質書已經像古董一樣珍貴。
瞥到上面的小字,白竹的眼睛亮起來:“《記一忘三二》。”
他喜歡閱讀,無論是從過去到現在。這本書是他很久以前在地球時期看過的,甚至還能記得裡面的一句話:“'孤獨是強大的獨立,令我不曾畏懼過人生的變故',我以前還讀過她的《冬牧場》,都是我很喜歡的散文集。”
在異鄉見到熟悉的事物,他是真心覺得高興,迎著佐伊有些意外的目光,他刻意模糊了一些資訊,大方地說:“我在一家二手集市見過初版,本來也想留一本收藏的,但是價格太高,實在是沒能下手。”
佐伊麵露讚許:“現在的老派讀書人確實不多了,大家都沉不下心來,一百頁的東西都膽敢叫'長文',超過十分鍾的影片叫'長片',遇到懂書的人是我的榮幸,也是它的榮幸,喜歡的話請你務必帶走它。”
身居高位慣了的人常常不自覺地帶有一股傲慢,但白竹從她身上沒有感受到,她慈祥,真誠,友善,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話匣子開啟,兩人之間沒有那麼拘謹。
“我經常聽那孩子說起你,”佐伊俯身給他倒了杯茶,現在的她脫去所有的標簽,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的母親,“他剛到天馬星那會天天和我抱怨生活不愉快,但自從認識你以後他就沒說過想家了。”
她語氣輕松:“因為……一些事,那段時間他過得很壓抑,但後來我能感覺到他明快了許多,我一直很想當面和你道謝,但又總是因為工作抽不開身。”
“令郎是很有趣的人,”白竹說,“心直口快,而且重情重義,我想沒有人會不喜歡和他做朋友的。”
佐伊笑得很開心,白竹能看見她眼角細小的皺紋。
“這也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她說。
院子裡隱約傳來孩子的嬉笑聲,白竹透過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布拉德利被一群半大的孩子抱著腿圍在中間。
小輩們都很喜歡這個身材健碩的帥氣表哥,時尚拉風,出手給零花錢闊綽,又不會像家裡的老古板那樣板著臉對自己說教,所以他們甚至把自己的好朋友都拉上了。
有個小表妹聲如洪鍾,叉著腰站在花壇邊:“一個一個來!都排好隊!跟我表哥合影要一百塊錢!”
布拉德利有點生無可戀的樣子,一絲不苟的頭髮都被弄得有些凌亂,但並沒有表現出不耐,還配合地蹲下比了個土到極致的剪刀手。
在這股輕松祥和的氛圍裡,佐伊忽然平靜開口。
“但是可惜,這是一個需要割捨的好品質,重情重義是成為不了一個好帝王的,如果不改正的話,這種天真只會把他送上絞刑臺,白先生覺得呢?”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該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客人說的話,白竹皺起眉頭。
作者有話說:
皇帝你兒子是gay——
第95章
僕人拿著清潔工具,安靜有序地從客廳的邊緣穿過,視線與佐伊女士交匯時無不面露尊敬。
無論誰來都會覺得廳中的氛圍其樂融融,做成壁爐造型的氛圍燈光在他們二人臉上跳躍, 佐伊掩唇輕笑,白竹舉止得體, 主人與賓客相談甚歡,但他們的話題實則變得相當尖銳。
即使兩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出什麼。
“我不覺得他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 ”白竹與她對視, “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是人都會有感情和弱點,只會無情地收發指令的話,和院子外面那個除草機器人有什麼差別?”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似的,那個圓滾滾的小機器人因為沒能識別到落地窗的玻璃,“咚”地一聲撞上來,又傻乎乎地貼著窗沿繼續行走。
佐伊搖頭:“這不一樣,我並不是叫他像機器一樣無情無義, 只是布拉德利是個容易心軟的孩子……帝王需要選擇誰生誰死,誰向上走誰被遺忘,永遠只能讓一部分人滿意,另一部分人恨他, 如果他保留那種天真, 只會讓他更難過。”
她微蹙著眉頭,語氣悲憫,好像這真的是一件讓人惋惜不已的事, “這孩子現在就在感情用事,現在票倉不穩,我看得出來他只是表面上應付我,配合團隊去做一些無傷大雅的事,根本沒有認真對待競選。”
這些人真是一個賽一個的離譜,白竹有些惱火地想。
先前還顧及了一絲體面,但如今連笑意都掛不住了,那層客氣已經被削成了一張透明的膜,一戳就破。
於是他冷淡道:“他本來就不想要那個位置,是你們自己想要追求權力才把他推上去的,現在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個性不合適。”
大概沒有人和她這樣說過話,佐伊頓了一下,還是脾氣很好地解釋:“我當然希望他自由,可他就算不爭,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他的。”
“你作為一個局外人當然可以指責我的冷酷,那如果是你會怎麼做?你能永遠給他庇護嗎?”
外面的笑聲零零落落,隔著茶杯裡飄出的氤氳熱氣,回答她的是白竹的沉默,她知道這個年輕人聽進去了。
她放下茶杯,聲音也低了下去,“我警告過他,用這種半吊子的態度去和那些亡命之徒對擂,這樣下去只會輸得慘烈,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你在他心裡是特別的。”佐伊認真地看向他,那雙和布拉德利如出一轍的藍眼睛裡倒映著白竹的臉,“他很聽你的話。”
她是個糟糕的母親,是個優秀的商人,最善於發現那個事件裡最核心的關鍵人物。
白竹已經能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你想讓我勸他……勸他認真一點。”
佐伊沒有否認,她的肩膀微微前傾,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幾釐米,一面像是在放低姿態示弱,一面又在無形中增加了壓迫感,“是的,所以我想知道,買下白先生的一句話需要多少錢?”
白竹頭皮發麻,如果早知道自己會面對如此荒謬的場景,他寧願留在天馬星,跟無常一起去把駐地花田裡的雜草全部拔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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