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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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想到一朵白茶花一樣的人有這樣的身手,在一片譁然中,數十道槍口“唰”地整齊架起,只等一聲令下。
無常從他的影子中鑽出,黑色的身體陡然膨大,張開成巨大的帷幕,輕盈地落在他的肩頭,像是為新皇加冕的披風。
昆特莎眼裡頓時滿含戒備,她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不如他表面那般無害,如果真的只是個名副其實的小情人,被人拿槍指著不可能如此冷靜。
她只能換種方式去猜測他們的關係,沉聲開口:“同黨?”
“不是!
“不是。”
兩個人異口同聲,布拉德利有些著急:“他跟我沒關係!就是個普通平民!什麼都不知道!”
白竹卻在定了定後說:“同黨太難聽了,我們是朋友。”
在這個充滿利益交換和勾心鬥角的場合,能聽到這樣清流的關係,在場所有人都不免愣了一下。
布拉德利也轉頭看他,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白竹曾經為了白照野隻身一人進入警戒區,聽完事情的全貌後,他的心裡其實對白照野有過一絲隱秘的嫉妒,這個在他眼裡一無是處的死綠茶竟然能被一個人如此堅定地選擇,絲毫不畏懼前路有多兇險,多漫長。這是世界上最崇高的幸福,那是他終其一生都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可現在,同樣在走投無路的境況下,白竹也選擇了走到他的身邊,英勇無畏地和他站在一起,雖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他感到胸口在慢慢發燙,一面感到無盡喜悅,一面又開始蹬鼻子上臉地想,朋友這兩個字真難聽,要是別的什麼就好了。
不僅如此,迎著威力巨大的脈衝槍,那個年輕男人又毫不畏懼地問出在場賓客不敢說出口的疑問:“你說皇帝是他毒殺的,有任何證據嗎?”
昆特莎饒有興致地看他一眼,緩緩開口:“那杯酒是他親自遞到陛下手裡的,我的人已經被送去化驗,裡面含有能使心臟麻痺的毒素,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布拉德利閣下一直都對陛下頗有微詞。”
白竹明顯沒有被草率的說辭說服,這個女人身上滿是謊言的味道,他繼續平靜地問:“那杯酒之前有別人動過嗎?你能確保證物在送往化驗的路上不會被人動手腳嗎?化驗時有第三方在現場作判定嗎?”
昆特莎皺眉。
“空口無憑扣罪名誰不會呢?”白竹說,“調查不完善,什麼都沒確定,就調動護衛隊封鎖皇宮,收繳所有賓客的通訊裝置,強行和手足開戰,我不是很懂帝國法,有誰說說這裡面犯了幾條罪?”
昆特莎沒有被他的節奏帶著走,只是冷笑一聲,果斷下令:“巧言令色,一併殺。”
布拉德利臉色頓時就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起來,只剩下冷到刺骨的殺意。
真相在此時並不重要,昆特莎今天已經鐵了心要把唯一的眼中釘留在這裡,這個站出來的人再英勇又如何,誰又能真正忤逆絕對的武力,脈衝槍威力巨大,再強大的哨兵也不可能扛得住密集交織的炮火,她的身後有實力不俗的軍團長,宴會廳外還有最先進的戰鬥機甲,還有上千名待命的護衛隊精銳,沒有她的命令,今天任何人都不可能活著走出這裡。
事情做到這一步,任何人都無路可退,在治理這個國家上,她有自信比這個徒有其表的皇弟做得更好,獲得權力的路上犧牲不可避免,她也早就做好決心要拋棄一些東西。
但看著眼前的兩人,一個能以“朋友”之名隻身入局,另一個明顯把對方的安危擺在自己之上,不知為何,她想起了自己那個一直走不到臺前的伴侶。
……
這個她一直都看不上的皇弟還是有一絲比她更勇敢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忽然換了一種語氣。
“留下一條手臂。”
她對布拉德利說,“這是我給你唯一的機會,能做到的話,我允許他活著離開這裡。”
斷臂會直接砍掉他大半的戰力,更沒有民眾會接受一個獨臂的殘廢作為帝國至高無上的象徵,這是她最後的施捨。
賓客們驚愕失色,覺得這位新晉女皇在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那是把自尊看得比命都還重要的溫斯頓少爺,此舉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除了激怒對方以外毫無意義。
布拉德利確實肉眼可見地憤怒。
換做一年前,他根本不會有絲毫猶豫,拼上這條命也要把拳頭砸在對方臉上,為了一個男人自斷手臂簡直是恥辱,但現在對方就是輕鬆地攥住了他的軟肋,白竹那個身板根本不可能接下一發子彈,而比起他的自尊,他更不允許他的喜愛之人受到傷害。
所以他胸口劇烈起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好啊。”
他轉頭看向自己威武迅勐的精神體,這頭雄獅的利齒能咬斷手腕粗的鋼筋,要攪碎一條手臂也是輕而易舉。
昆特莎似乎不覺得意外,她背手而立,看著這頭光榮的獅子為一個男人低下頭顱,在場的所有人都將是這齣好戲的見證者。
白竹睜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等、等下,你認真的?你這樣以後會後悔的。”
布拉德利活動了一下筋骨,“我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後悔的事,就只有今天晚上把你帶來了。”
他小聲罵了句什麼,忽然抬起頭看了白竹一眼。
白竹第一次看到這個總是像太陽一樣赤城的人露出那樣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即使布拉德利什麼都沒說,但他還是從那個眼神裡讀出了別的東西,滿漲得快要溢位來。
他的手指動了動,心跳也加快了。
對不起,他在心裡小聲說。
白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你母親當初和我說過……她是為了保全你的性命才迫使你去爬上那個位置,我作為一個局外人沒有資格指責她的冷酷。”
“——除非我能夠庇護你。”
水晶吊燈細碎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落在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裡。
布拉德利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心口燃燒,他覺得這種時候該說點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看著眼前的人溫和地朝自己笑了笑,然後認真地說:
“我能。”
白竹才不是衝動之人,從來就不會去打一場沒有準備的仗,他敢獨自走進這裡,就意味著他有把握能夠翻盤。
恢復全部的記憶以後,他的精神力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他是初源,是精神力的起點。
所以他也不再隱藏和剋制,迎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一股奇異的精神力在他身上爆發,以他腳下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像席捲的狂風,像海嘯的浪潮,在場每個哨兵的靈魂深處都在感到戰慄,大腦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每個人身上像壓了一層數百噸重的壓力,骨頭被無形的手擠壓得嘎吱作響,想要反抗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論精神力,他可以碾壓這裡的任何一個人。
槍支脫手垂 落在地,發出此起彼伏的“噹啷”脆響,周圍搖搖晃晃地倒下一大片人,渾身顫抖,咳出血沫,跪伏的姿態宛若臣服。
所有手上有武器的人都昏死過去,宴會廳裡一片死寂,白竹站在那裡,身上籠罩著淡淡的光。
那道光本身不具備攻擊性,卻莊重肅穆,一面讓人想要靠近,卻又忍不住感到畏懼。
變故來得太快,昆特莎臉上驚疑未定,賓客們幾乎忘了唿吸,不知道誰最先喊了出來:
“是、是嚮導——”
是那名未被公開的野生嚮導。
他在全帝國哨兵中被口口相傳,把白塔和皇室都耍得團團轉,他給別人的震撼除了精神力的強度,還有所有顛覆了嚮導“神性”的行為。有人推崇他,也有人為他的行為感到不齒,神明怎麼與凡人混跡在一起,同吃同住,這簡直是自甘墮落。
就像現在一樣,在場的哨兵想,那雙手拿銀質的刀叉都嫌重才對,方才居然能把一個強壯計程車官掀翻在地,這不符合常理。
他衝動,護短,巧言令色,和別的哨兵成為親密的夥伴,比在場任何一個裝腔作勢的權貴都更像一個生動的人。
布拉德利也很呆滯。
但又意識到這種時候不能表現得太過震驚,畢竟人是他帶來的。
可他還是合不上自己的嘴。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你怎麼會是嚮導呢?嚮導不是嬌小纖細的嚶嚶怪嗎?
他轉頭看向白塔的三個吉祥物,他們顯然已經因為巨大的變故感到不知所措,正瑟瑟發抖地抱在一起,這樣的、這樣的才應該是——
他忽然間就理解了他母親的忠告,不要用看獵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自以為是地掌控他,也不要狂妄地認為自己瞭解他。
有些東西忽然就變得有跡可循,比如白竹那個黑色的章魚貓,和他被困在訓練艙時救過他的神奇生物就十分相似,再比如白竹為什麼會早早和第七軍團走到一起,為什麼每次提到嚮導的話題時他總是沒什麼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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