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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這事誰也說不準,當下的承諾約束不了以後的背叛。但既然選擇讓列車繼續前行,就要允許大雪,風暴,泥石流,和荒謬。

這個話題被心照不宣地揭過,劉大鵬看著也放鬆了許多,開始閑聊,“前兩天的新聞看到了嗎?”

白竹點頭。第七軍團突然停止搜查,在星網上又激起了軒然大波。鍵政派大罵他們勞民傷財、虎頭蛇尾,吃瓜派猜測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向導已經被秘密控制,但更多人的反應是嘲笑:哪有向導覺醒了還要東躲西藏的,肯定是訊息有誤,虛驚一場!

但白竹知道,精神圖景被蟲族女王的骨刺擊穿都能在煉獄中支撐數年光陰的人,字典裡沒有“放棄”兩個字。

“他在引我放鬆警惕,”白竹摩挲著杯沿,“撤走明面上的軍隊,讓所有人都以為搜查結束了……他在賭我會趁機逃離天馬星。”

而唯一能離星的途徑……他是想把我引誘到港口去嗎?

劉大鵬卻笑了笑,“也許沒有那麼複雜,嚴團長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那把刀,皇室、科學理事會、各大財閥,甚至黑市的賞金獵人都有自己的勢力和情報網,衝在最前面不是好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必他也考慮到了。”

於是現在所有人都從明處轉到暗處,就看誰先收網。對獵人來說只是換了個打法,對獵物來說就不是好事了。

劉大鵬看出他的凝重,於是暗示道:“天馬星是第七軍團的駐區,所以嚴團長才能這樣為所欲為,但是這麼大個星球,總會有他手伸不到的地方……”

凌駕於軍團的統治權,更加中立、更加避人耳目、魚龍混雜,又不影響日常生活的庇護點。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浮現。

白竹的嘴張了張:“……哨兵學院?”

原本只是想推薦他去溫斯頓莊園當私人醫生的劉大鵬:“……”

“年輕人,想法挺野的哈。”

老頭摸了摸下巴,突然一拍大腿,“好像也不是不行?下一學年的招生報名還沒有結束吧?”

這提案堪稱完美,哨兵學院出了名的護犢子,在校園範圍裡擁有最高自主權,不會允許軍團肆意搜查打擾,也不會輕易受到外力裹挾……而且誰會想到一個向導敢羊入虎口,跑到哨兵學院裡去呢?

白竹查了終端,離報名截止還有最後七天。

“但是這怎麼可能,”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哨兵學院的招生考試這麼嚴格,就算別的能偽裝,精神力測試肯定要重做的,到時候怎麼辦?”

“如果你擔心的只是這個,我倒是有個想法,”劉大鵬眼裡閃過狡黠的光,他起身向白竹招手,“你跟我過來。”

他領著白竹穿過客廳,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儲物室的門。房間裡堆滿了老舊的儀器和零件,他掀開角落裡的一塊防塵布,下面整齊排列著七八臺行動式精神力測量儀,型號老舊卻保養得極好。

“淘汰掉的老東西,”老頭嘿嘿一笑,“平時接點街坊生意,賺點煙錢用的。”

他啟動儀器,螢幕亮起淡藍色的光,他拿起探頭對準白竹,“現在釋放你的精神力試試,別搞刀啊槍的!用你最自然的狀態。”

白竹聽話地抬手,讓精神力緩緩流出來。

螢幕上的光波化成一條平緩悠長的曲線,像湖水溫和的漣漪,起伏中帶著規則的韻律——典型的向導波譜。

他又將探頭對準自己,“讓你看看哨兵的。”

下一秒,螢幕上迸發出尖銳密集的脈衝波峰,那根線像是要頂開螢幕上沿衝出來一樣,像狂風掀起的巨浪拍在礁石上,充滿了攻擊性和爆發力。

“看出來了吧,哨兵和向導的精神力,本質上就是兩種東西。”劉大鵬關掉儀器,語氣變得嚴肅,“我們是'矛',追求讓攻擊力最大化,而你們是'水',講究持續性的浸潤。”

“但哨兵學院的精神力測試,測的是瞬時爆發性,也就是比誰的'矛'更尖銳,這對你是有利的,你的偽裝只要有一瞬間就夠了。”

劉大鵬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換作別的向導我不敢打包票,但你的話……你倒是也挺擅長扎人的。”

他指向廚房,劉啟抱著盆哼著歌在洗菜葉,水柱衝擊在盆底,激起激烈的水花。

即使是充滿了包容性的“水”,如果把水龍頭擰到最大,砸在皮膚上也會讓人生疼。

他想起白竹在精神圖景裡舞刀弄劍砍瓜切菜的模樣,又忍不住指指點點,“你這些都是哪學來的,哪家正經向導像你這樣!”

白竹摸摸鼻子,“我覺得還好吧……”

劉大鵬突然提問:“提到淨化和清理你會想到什麼?”

“鋼絲球,鏟刀,高壓水槍?”白竹眼看著他臉色越來越不對,“……其實我還用過挺多其他東西的,那個……火焰、電鋸……”

劉大鵬:“……”

……正常人難道不是流水,光暈和心理撫觸嗎?

劉大鵬眼神複雜,“你就繼續保持這個認知,千萬別改。”

那一瞬間他好像理解了白竹的想法——

所有的向導在白塔那些迂腐的老東西日複一日的打磨下,都被雕琢成了向導“該有的樣子”——向導必須是溫和的,優雅的,順從的,面對哨兵時有固定的微笑弧度,說著禮貌而疏離的寬慰話語,用標準的姿態釋放精神力,連疏導的力度都有刻度表來衡量。

但現在沒有人告訴白竹“你必須是流水”,所以他活成了風暴,他跳出了這個“眾所周知”的怪圈,變成了自己想要的生機勃勃的野蠻模樣。

皇室和白塔一直在試圖把向導打造成遠離凡間的神明,但萬一……這才是神明最初的樣子呢?

他看著眼前這個野生的向導,心裡有了定論。

“你的精神力本質更接近'工具',你從未侷限過它,所以它可以是任何模樣,如果壓縮到極致,在0.1秒內爆發,理論上波譜峰值可以達到和哨兵相同的效果。”

只是把水龍頭擰到最大還不夠,他要的是炸開水壩,讓爆炸的一瞬間比擬哨兵的攻擊力。

他正色道,“但這種模擬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最初的峰值過去,波譜會迅速回落,恢復成向導平緩的曲線,所以你必須精準控制——你的精神力只能在紅燈閃爍的那一刻全力輸出,然後迅速回籠,把水壩的漏洞補上,這樣就能騙過機器。”

兩人大聲密謀違法行徑,白竹不知怎麼也有點熱血沸騰,“聽著好像挺難的。”

劉大鵬大手一揮,“你抱一臺機器回去練吧,我倒是不擔心你的輸出,你現在的精神力強度恐怕已經在A級之上了,就是怕你找不準時機、又收不及時罷了。”

白竹默默記下要點,又想到新的難題,“就算過了檢測這一關,也還有體能、耐力、實戰反應等等吧,純外行花一個星期的時間能補起來嗎?”

今天回家拿蛋白粉當飯吃,營養液當水喝,上班在包裡放兩根槓鈴,能七天速成肌肉男嗎?

“每一年招生考試的形式都不同,”劉大鵬打量了白竹的細胳膊細腿,語氣遲疑,“雖然哨兵學院也有偵查係指揮系這種對體能要求稍低的專業,但你這樣……還是懸。”

兩個人面面相覷,劉大鵬最後還是歎了口氣

“……要不你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作者有話說:

我身體裡的火車從來不會錯軌/所以允許大雪,風暴,泥石流,和荒謬——餘秀華《我身體裡也有一列火車》

第17章

晚飯時,話題暫時擱置。

劉大鵬的手藝出乎意料的好,紅燒魚色澤油亮,蔥燒豆腐嫩滑入味,就連簡單的炒時蔬也火候得當。

無常蹲在白竹的腿上扒拉桌面,對人類的飯菜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白竹索性夾了塊魚肉蘸點湯汁給它聞聞,說好了動鼻不動口,結果一個不注意被它伺機整塊叼走,人與貓之間的信任瞬間清零。

劉大鵬看著這一幕又是一陣感慨,“你的精神體真夠靈性的,不像我家那個臭小子的,整天呆頭呆腦的不是吃就是睡。”

角落裡的黑熊把脖子一縮。

眼看話題又要拐到數落自己身上,劉啟生硬岔開話題,“哎——吃菜吃菜,你們說為啥現在向導那麼少啊?”

劉大鵬皺眉,“沒事瞎操心這個幹什麼!吃你的飯去!”

“其實我也查過資料,確實很奇怪,”白竹接過話頭,“向導的誕生數量從百年前起就開始下降,但'大靜默'時代開始以後,短短幾十年就從四位數暴跌到了兩位數,幾乎斷代。

劉啟左右看看,發現沒人給他這個丈育做名詞解釋,隻好自己問:“'大靜默'時代是什麼?”

白竹頓了頓,以他現在的身份來解釋這段歷史有點微妙。

“網上留下的資料很少,總的來說是……一段不怎麼光彩的歷史,”他斟酌著合適的用詞,“因為向導數量太過稀缺,所以當時的管理者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向導被禁止與同性相愛結合,會被強製匹配誕下子嗣,所有向導都要進入白塔充當隨時待命的疏導工具,甚至出現過勞死的情況……他們也不不被允許在公共場合為自己的處境發聲,因為一切都是為了帝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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