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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橫看著他,沉吟片刻。

“你這個精神體很特別,用來防禦和保命非常好,”他頓了頓,“但是你的底子太虛了……實戰的時候你總不能一直捱打吧?”

白竹點點頭,沒力氣說話。

“你那個細胳膊細腿,打在人身上跟撓癢一樣,只能嘗試運用輕便的武器來攻擊,明天開始,來跟我練匕首戰。”

他其實有點頭大,這個苗子其實還不錯,但就是偏科得偏得離譜——防禦力點了九十九,攻擊力為零,像一隻殼硬得離譜的烏龜,但伸出頭來咬人,連蚊子都嫌煩。

可軍團長說了隻給他二十天。

二十天能教出什麼?學武最忌諱的就是想一飛衝天。

他來回踱步,思來想去還是問出口,“你又不是得了絕症什麼的,幹嘛隻學二十天?”

白竹看起來有點猶豫,“你真想知道?”

高橫警覺起來:“是什麼我不該聽的東西嗎?”

這個封閉訓練場四四方方,監控和探燈一樣全方位無死角,在場的人每個出擊的動作、肌肉的細微顫動和說出的每個字,都會被詳細計入後臺的資料中。

“也不是,”白竹揉了揉眉心,“其實我不是什麼線人。”

他沉默了一會,深深歎了口氣,表情堪稱悲壯,“我是為了逃離包辦婚姻才來的。”

高橫:“?”

軍團長可沒跟他交代過這個……不對,軍團長交代過,原話怎麼說的來著?

“——做好分內的事,少和他交流。”

白竹胡說八道的本事嚴邈是知道的,但奈何高橫沒聽懂軍團長的言外之意。

人總有吃瓜的本能,再專業的軍人也一樣,高橫欲言又止,眼神裡流露出了“再說點”的渴望。

於是白竹也毫不客氣:“我本是良民,被一個有權有勢的地方惡霸看上了,對方要在二十天後八抬大轎對我強取豪奪,以我現在的實力很難和他抗衡,所以才希望你能助我拳打渣男,打破封建枷鎖。”

這段話裡面槽點太多,但白竹眼神真誠,看起來好像下一秒真的要痛哭出聲,高橫突然就拿不準了。

原來是為貞潔和自由而戰,他頓時肅然起敬,“這你放心吧,我帶出來的兵沒有孬種,你這個不怕死的貼身戰打法還是有搞頭的,我回頭琢磨一下,肯定會全力教你的。”

他還是忍不住問,“方便問一下那個渣……地方惡霸是個什麼人,我去幫你和軍團長提一嘴,他肯定能想辦法。”

白竹“噢”了一聲,面不改色向上一指,“就是你們軍團長。”

高橫表情震驚。

高橫陷入沉思。

高橫恍然大悟。

軍團長這麼多年來不近女色,身邊一直沒伴,當年白塔提出讓一位高階向導與他結合都被他一口回絕了——原來是因為這個!

什麼教學,什麼戰術,他現在一點也不想琢磨,隻想連夜開車回去和老婆分享這個八卦。

許久,他拍了拍白竹的肩:“要不你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二十年磨一劍可以出成績,但是二十天想打敗他……”他誠懇道,“不可能。”

嚴邈進門的時候,白竹躺在柔軟的地毯上,看起來已經走了好一會了。

無常團在他的脖子後面,像個小枕頭。

他定定看了一會,又把視線投向旁邊那張豪擲千金才定製成的大床,雲絨被褥此時空空蕩蕩,毫無用武之地。

“不要管我,這裡挺好的。”白竹純屬是累得連爬上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先是比了個中指,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擺了一個安詳的姿勢。

“我現在是一顆沉睡的魚丸。”

歷經千錘百煉,反覆摔打,現在一定十分彈牙可口。

嚴邈:“……”

“魚丸應該在鍋裡,”他還附和了這個冷笑話。

諾瑪剛剛來看過,白竹泡完藥浴,傷口做了精心處理,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都貼了藥膏,味道像中藥混著泥巴水,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能消下去大半,重新活蹦亂跳,又能繼續捱打。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差點就要睡著了,但還惦記著房間裡有個人,於是眼睛眯開一條縫,發現嚴邈已經在靠牆的書桌前坐下了。

白竹投去疑惑的目光。

“鑒於你在終端上把我拉黑了,”嚴邈開口,“我只能親自來通知你,下一節課開始了。”

白竹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四十分。

“……你倒是挺積極。”

然而他本人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連動一動都費勁,再堅韌的魚丸再打下去要成肉泥了。

“我知道,”嚴邈說,“你只是身體累,我看你腦子還挺清醒的,還知道在外面敗壞我名聲。”

白竹:“……”

他理不直氣也壯,“那你這是來公報私仇了?”

“我不是那種人。”

嚴邈按下桌上的一道按鈕,牆上“唰”地展開一道巨大的顯示屏,“所以這只是一節理論課,你躺著也能聽,我來教你精神力運用。”

門外的走廊上,蕭灼很愁。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上午的時候他和白竹聊天還好好的,後腳軍團長一進去,兩個人好像就乾上了。自那以後白竹看他的眼神也像看大豬蹄子。

尤其在聽說了那個勞什子賭約之後,他更愁了。

諾瑪本來都下班了還被他攔在這,聽他像個祥林嫂一樣在這絮絮叨叨。

“你剛才見過他了吧?怎麼不勸勸他?”他本來想揪頭髮,但寸頭沒有著力點,只能作罷,“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呢……”

“為什 麼要勸他? ”

諾瑪一臉無所謂,她乾脆開啟平板,開始配營養食譜,今後這段時間白竹對體力增長的需求激增,但他本人明顯是個食量小的,所以她在研究怎麼一遍讓他增肌,一邊讓營養液的作用最大化。

蕭灼一噎,“他一個向導,躺著多舒服,非得越級打一個哨兵,還是最強哨兵!雖說這幾年軍團長身體抱恙,但是、但是……這不是腦子瓦特了嗎?!”

蕭灼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諾瑪翻了個白眼:“收收味兒,你們這些傲慢的哨兵。”

蕭灼對她的擅自割席表示不滿:“你不也是哨兵嗎!”

“我是個身高一米五四的哨兵,”諾瑪笑了笑,卻突然問,“你覺得我在軍營裡要承受多少非議?”

蕭灼一愣。

他好像第一天認識這個並肩多年的好友一樣,好一會才訥訥地說,“但你這不是……你現在是這裡最好的醫生,身高又沒有影響,現在誰還敢拿這個說你——”

“我的打靶技術是當年那批新兵裡最強的,三公裡狙擊無脫靶的記錄到現在都還沒人打破,”她撩了下頭髮,漫不經心地說,“但我最後還是被調到了後勤,現在以一個醫療兵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就因為'前線的哨兵必須高大威猛,像米其林輪胎一樣健碩'這種刻板印象,”即使是說著令人不快的回憶,諾瑪的語氣也十分平淡,“在他們眼裡,哪怕腦袋空空,槍法奇爛無比,也比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五四的女哨兵看起來要有用。”

“真好笑,我之所以能在這裡平靜地講述這件事,是因為我很幸運,在醫療兵這條支線上也做出了成績。”

她把目光挪回平板,在表格上打了幾個勾,“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幸運的,那些天賦被埋沒掉的其他人怎麼辦?你們覺得向導應該關在象牙塔裡,如果他沒有你們,其實可以走得更遠呢?”

她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走廊裡回響,乾淨得一塵不染的金屬牆壁上倒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表情淡漠,一個侷促不安。

房間裡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傳來乒乒乓乓的敲打聲,很是熱鬧。

蕭灼的思維不免也開始發散,他也能感覺到白竹和其他向導是不一樣的,後者甘願做籠中鳥,那他們還應該用同等的、世俗的方式去對待那隻想要飛上藍天的白鴿嗎?

新舊認知在相互打架,他手心出了一點汗。

這時候諾瑪又突然問:

“你有看過白竹的檔案嗎?”

蕭灼從她頗具衝擊性的發言中回神,“當然。”

白竹的個人檔案,別說是他們,自從在蛻殼星一戰聲名鵲起以後,各路人馬都快要把他的生平經歷翻爛了。

大家興致衝衝地想要找到他變強的外掛,或者試圖複刻他的人生,最後都一無所獲。

白竹前面十幾年的人生沒有任何特別。

每個人看完都五味雜陳,說是平庸都不為過。

父母在當地能源礦廠的流水線上工作,一家人掙紮在溫飽線上,他和弟弟因此讀著當地學費低廉的福利學校,在狗都嫌的年紀上房揭瓦,拿著中下遊的成績,隨隨便便地過一天是一天。

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像這個小城市裡的大多數孩子一樣,為了補貼家裡早早放棄學業,然後進入父母工作的車間,某一天和某個年輕姑娘看對眼,早早結婚,再孕育下一個平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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