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玻璃散落一地,螢幕碎裂,牆壁上彈孔累累,而他站在這裡,就像廢墟裡開的一朵燃燒的扶桑花。
嚴邈的瞳孔驀地睜大。
男人大抵都有某種劣根性,對美的事物根本無法移開視線,更何況,白竹在他這裡本來就是特殊的。
幾乎就是在這個愣神的瞬間,年輕的向導忽然張開雙臂,擁住了自己,像隻蝴蝶朝自己翩飛而來,以至於他忘記將人推開。
於是他們胸腹相貼,抵死纏繞,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嚴邈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獨屬於白竹的精神力噴薄而出。
蜂蜜與牛奶相融,溪流匯入大海,順著他們觸碰的每一寸皮膚,湧進了嚴邈的精神圖景。
上次嘗試牽手以後,白竹就明白,即使是一個手掌的接觸面積,還不夠。
他要比上次更快,更強,把傳送的通道開啟到最大,才能讓他的精神力在最短的時間直達那個地方。
熟悉的深紅焦土,無邊無際的廢墟。
一簇金色的花田正在開放,新種下的那朵也已經冒出了新芽,成為這片噩夢般的場景裡唯一的彩色。
白竹像風一樣疾馳,掠過殘骸和大大小小的骨刺,腳下的土地飛速後退,最後停在那座巨大的王座面前。
嚴邈的精神本體年複一年地被困在這裡,洞穿他的那根黑色骨刺有三層樓高,表面生著尖銳的倒刺,從胸口刺入,從後背穿出,帶著腐朽的氣息和刺耳的哀鳴。
他能感覺到裡面流動的黑色能量,像無數條毒蛇盤踞在一起。
前面所有的肉身纏鬥都只是一個幌子,他所追求的就是這一秒的破綻。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那個被釘死在王座上的人。
嚴邈最大的弱點,在這裡。
大地開始顫抖,精神圖景的主人已經開始了反抗,準備將無理的入侵者驅逐出去。
白竹徑直將手放在了那根骨刺上,同一時間,那些被無常積攢下來的精神力一並進入了他的身體。
烏慈的、羅賽的、方畫屏的、秦月的……都是軍團裡真正的佼佼者,每個的力量都強悍精乾,近百股不同的精神力在他體內激蕩、沸騰,匯聚起的規模到了恐怖的程度。
白竹感覺自己像一顆即將引爆的恆星,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在每一根神經裡,如同巖漿在血管裡奔湧,骨刺上粗糲的外殼讓他掌心的皮膚感覺到細密的刺痛感,但他已經無瑕顧及。
他的眼睛也亮成金色,冷靜地說,“破。”
轟——! ! !
龐大的精神力在同一時刻傾瀉而出,他任由那股力量炸開,像億萬噸海水從天傾瀉,一萬顆太陽同時爆發,這一擊幾乎要抽空了無常,將那根骨刺化作齏粉。
碎片四散飛濺,炸開成一團團黑色的煙霧,被狂風吹散在空中。
精神投影的胸口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裡面一片深邃的漆黑。
嚴邈感覺自己的心臟再度被狠狠地刺下一刀,刀尖又在裡面重重地剜了一圈,那股疼痛撕心裂肺,像是把他的血肉一寸寸地片下來。
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死亡,那個空洞正在殘忍地吞噬他。
他被向導殺死了。
樓下。
剩餘的幾支小隊都匯合了過來。
總之確認了向導還在,現在正和軍團長“互訴衷腸”,蕭灼的心也放下了——腦袋保住了,年終獎也保住了。
幾個人蹲在樹叢旁邊,乾脆打起了牌來消磨時間。
“對三。”
“要不起。”
“王炸!”
“……你他X有病吧?”
頂樓的動靜忽大忽小,玻璃碎片有時嘩啦啦地落在幾人頭上,被他們滿不在乎地拍掉,這都是小場面,畢竟方才那裡還突然像是塞進了十個太陽一樣,整個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
“他們在幹嘛?就兩個人怎麼還能弄出這陣仗?”
旁邊的人倒是很興奮,技術部的哨兵美滋滋地感慨,“那個閃光手雷可好用了!還是我改裝的呢,功率比平時的加大了三倍。”
他們抬頭,看著那道光說,“希望向導能順利吧。”
蕭灼無語。
“你們知道他們在幹啥嗎!你也不怕軍團長找你們秋後算帳!”
話音剛落,其他人又用難以言喻的眼光盯著他,好像他才是那個異類似的。
三番五次下來,蕭灼也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他們之間好像有非常大的資訊差。
說起來,這幫哨兵平時也是有分寸的人,雖然仰慕向導,但歸根結底也只有一面之緣,到底是怎麼驚人地讓所有人意見達成一致的。
他的嘴張了張:
“向導……是怎麼跟你們說的?”
這群曾經由嚴邈親自挑選過、最信任的尖兵互相看了幾眼,臉上都有點不好意思。
有人開口:“他問我們——”
“想不想救軍團長。”
作者有話說:
無
第50章
精神圖景裡, 大地的震動越發強烈。
嚴邈已經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向後仰去,兩個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一地玻璃碎片上。
他感覺自己正滑向死與生的邊緣, 雖然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 但是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紙, 正在一點一點化成碎片。
精神從內部瓦解, 那個被骨刺腐蝕多年的空洞正在吞噬他的意識。
白塔前任首席對他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人能修複破碎的精神核心——至少白塔裡的任何人都無能為力。
白孔雀精神體溫順地站在她的身側, 這個年邁的向導難得違背皇室的意願對他說了真話,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時日不多, 想在晚年給這個年輕人做出最後一點彌補。
“這根骨刺能留在這裡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她說, “雖然它會讓你痛不欲生,但如果它消失, 為了填補這個缺口,你的精神投影會永無止境地吞噬這裡所有的能量,直到恢復為止。”
老人看著他,眼裡帶了複雜的憐憫:“但你的精神核心已經碎了,就算把你整個精神圖景都吸收進去,也迴天乏力了。”
首席臨走前給他最後留下一句告誡,“無論如何,不要讓人碰它。”
這是白塔慣用的思維, 壞了的東西就要想辦法修補,修不好的東西只能放棄。
如今這個莽撞的野生向導直截了當地炸開了它。
天空開始龜裂,露出後面虛無的黑暗, 他的精神投影也軟軟地向前倒去,白竹立刻伸手接住他。
嚴邈的精神投影外貌和他本人別無二致,那張臉此刻雙目緊閉,即使在瀕死的邊緣,依舊稜角分明,眉骨高挺,鼻樑如刀裁,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難得有這樣脆弱又任人擺布的時候,白竹安靜地欣賞了一會,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童話《睡美人》。
現在沉睡的嚴公主正在等待一個路過的王子來拯救,想到這,他沒忍住笑了一下。
“要做一把槍其實挺難的,”他溫和地開口,“畢竟我以前可是良好市民,從來沒碰過這東西。”
金色的光重新在他手裡匯聚,和他種下的那朵花顏色一樣,那是他自己的——向導的精神力。
他微微彎起眼睛,“但我對這個還挺熟悉的。”
無數個光點憑空出現,在掌心上方懸浮,在他的操控下精準地融合交織——細密的血管、動脈、肌肉纖維一層層編織成型,螺旋纏繞。
白竹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對血肉的凝練比一把槍支更為艱難,二尖瓣、三尖瓣、主動脈瓣……輪廓逐漸清晰,看不見的神經纖維悄無聲息地嵌進深處,在一切成型的那一刻開始有規律地搏動。
他手裡捧著一顆跳動的金色心臟。
焦土在墜落。
在空間開始失重的那一刻,他的膝蓋支在寬大的王座上,俯下身,把它放進嚴邈空洞的胸口。
那裡嚴絲合縫,好像生來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撲通。
撲通。
那聲音太響了,整個精神圖景都為之搏動,崩壞被按下了暫停鍵,金色的光芒從空洞的胸口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萬籟俱寂中,天空突然被金色的光芒重新填滿,緊接著裂隙彌合,黑暗退散,白竹沒來得及看清這一切,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彈了出去。
回神的一瞬間白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慌忙中撐住什麼才穩住身形,他一下清醒過來,意識到嚴邈在他的身下。
兩人的姿勢看起來有點糟糕,但白竹顧不上這些,哨兵已經睜開了眼睛,汗水浸濕了他的額頭,順著鬢角滑落,臉色蒼白,胸口大力起伏,這人無論在公眾面前還是白竹眼裡的形象都是肅穆穩重的,釦子永遠扣在最上面,顯得得一絲不苟,好像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都不能讓那張冷淡的臉有什麼變化,如今這個狼狽的模樣倒是鮮為人知。
無人打擾的指揮室裡一時間只有兩人劇烈的喘息聲,白竹完全不記得他們什麼時候滾在一起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