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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竹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剛剛恐怕是應錯了人。

失蹤名單裡有一個和他的名字音節相同的男孩,並且那個男孩有弟弟。

他張了張嘴,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地回答。

“是的,他是我弟弟。”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跌宕起伏。

一切就是這麼湊巧,火勢來得又勐又急,白家的一家四口都已經葬身火海,礦廠配套的家屬樓裡也沒能剩下幾個倖存者。平時也沒有經常往來的親戚——所以一時間沒有人能戳破他們。

一群大人小心翼翼地圍上來,又是給他們倒熱水,又是遞毛毯,七嘴八舌地安慰,“小朋友,你們已經安全了。”“別怕別怕,沒事了。”

“我們先送你們回家,你們的家住在哪裡?”

男孩很緊張,他沒見過這種陣仗,受過去的影響,他對大人的問話感到恐懼,就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指縫裡穿進了另一隻溫暖的手。

白竹安撫性地握住他,然後很自然地對著大人露出了一個可憐又迷茫的表情,“不記得了。”

團隊裡的心理醫生心領神會,“嚴重創傷應激很有可能導致解離性失憶,這火勢這麼嚇人,他們一時想不起來也是正常的,別追著問了,調後臺查一下吧。”

不管是不是在作秀,帝國的災後關懷工作做得不錯,熱心專業的志願者安撫好他們的情緒,在大資料的幫助下,又盡職地護送他們回家。

那個看起來非常友善的姐姐對他們說,“你們在家裡耐心等等,說不定會有你們父母的訊息,一會有人上門給你們送吃的,有其他需要的話就打熱線……”

她停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男孩表現得太沉著了,以至於她差點把他當作一個成年人來對待。

那個叫白竹的大孩子很瘦,肩膀上的骨頭都凸了出來,臉也很小,但這樣顯得眼睛很大,他禮貌地點頭,“知道了,謝謝姐姐。”

相比起來小的那個就素質不詳了,雖然長了一張漂亮到鋒利的臉,但性格很差的樣子,聞言只是翻了個白眼,一句話都沒說。

門關上的瞬間,男孩就皺起眉頭說,對白竹咄咄逼人地發難,“為什麼要這樣做?”

白竹仔細把門反鎖,“我們已經從兩個黑戶變成了擁有現成社會關係的人,如果之前只能從0開始,那現在進度條已經往前撥20了。”

他在說服對方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雖然很卑鄙,但我們要拼盡全力才能活下去。”

白家並不富裕,房子一眼就能看到頭。一對在車間工作的夫婦攢不出多少積蓄,傢俱簡陋,牆皮剝落,廚房的灶臺上還擺著沒洗的碗,但對於無家可歸的兩個未成年來說,這已經是奢侈的住處了。

白竹冷靜地轉了一圈,摸清楚每個角落的擺設,櫃子裡有什麼,貴重的東西放在哪,熱水器怎麼開。男孩說口渴,他就能馬上去廚房,用乾淨的杯子接回一杯溫水,好像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一樣。

門口有一個掉了漆的櫃子,上面擺著一張全家福。一家四口親密地挨在一起,兩個年幼的孩子站在最前面,身後是看起來樸實又憨厚的中年男女,男人的手搭在妻子肩上,女人的手扶著孩子的頭。

背景應該在某個科技館,機械鯊魚群在他們身後裡漂浮,照片是動態的,還能看到迎風晃動的髮絲,畫面記錄了最平凡、也最幸福的幾秒。

白竹踮著腳把它拿下來,垂著眼睛看了一會,輕輕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塵,連著相框一起把照片拿回房間裡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

畢竟任何一個人看到這張照片都會狐疑,上面的那兩兄弟雖然笑得天真燦爛,但實在是相貌平平,跟現在站在這裡的兩個孩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一個穿越者,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毒舌小鬼。

誰都不是白家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

第55章

再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白竹表情嚴肅了許多。

“以後這裡就是你……我們的家了, ”他說,“你要記住,我們的爸爸叫白成山, 媽媽叫許薇。”

他舉起一根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點。

“我是白逐,你是白照野,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不管誰問 起來你都要這麼回答。 ”

男孩看起來就不大想配合的樣子,那雙眼睛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譏諷。

“然後呢?你覺得自己很厲害嗎?”他語氣尖銳,“除了一張臉你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你鬥不過那些大人,你肯定會死得很慘的。”

白竹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說,“那你為什麼在哭啊。”

男孩說話的時候身體在抖,一開始白竹以為他是因為憤怒,後來又覺得他的狀態不對,硬要說的話他現在就像小花一樣。

小花是他鄰居以前養的一條狗,還是白竹和鄰居一起撿回來的——這是還在地球上的事了。那天晚上外面下著大暴雨,兩個人下了晚自習回來,看到一條雜色的土狗在充電棚旁邊被淋成了落湯雞,兩人一合計,用外套把那小東西兜頭一包就衝回家,變成了三隻落湯雞。

白竹媽媽怕狗,家裡不讓養,小花就養在鄰居家裡,白竹掏了自己的壓歲錢買了小窩和狗糧,但是小狗完全不領好意,尖銳地嚎叫了一個晚上,後面也一副不太親人的樣子,總是在角落裡全身戒備,誰靠近就齜牙狂吠。

白竹在滿樓道貼告示,問有沒有人丟了狗,後來才聽別人說,這條狗的主人上週就搬走了,新公寓的房東不準養寵物,那狗也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小花就被丟在了這裡。

不瞭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如何生存,也害怕再一次拋棄,才會豎起所有的稜刺偽裝自己的恐懼,掩飾強烈的不安。

白竹本來也在害怕的,他身處陌生的星球,舉目無親,身無分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什麼樣的懸崖邊上,但是現在披上了“哥哥”這層外皮,在這個比他更小、更脆弱的孩子面前,突然又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起來。

“你相信我,”他輕聲說,試探著抬起手,拍了拍對方的腦袋,“我既然帶你出來,就會對你負責。”

正常情況下一個心硬如石頭的人也該順著臺階下來了,可惜“白照野”不是個正常的,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男孩抹了一把臉,一臉惡意地揚起下巴,“我才不聽你的,你這個騙子,我要去告發你。”

他並不是真的想這麼做,只是為自己找到了可以拿捏對方的把柄而沾沾自喜,他討厭處在被動的的狀態,這個奇怪的人嘴上說著自己是哥哥,也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憑什麼教我做事?

他完全不知道他眼前的“哥哥”身體裡裝著一個27歲的靈魂。

白竹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嘆了一口氣,去廚房的門背後拎了一個雞毛撣子出來。

“好吧,”他看起來還是人畜無害的純良樣子,說出來的話已經變味了,“既然用語言溝通不了,其實我也略懂一些拳腳。”

那天晚上,隔著一條街的鄰居都聽到了白家小兒子哭喊的聲音。

哨兵被一個普通人揍得嗷嗷直叫簡直是奇恥大辱,但沒辦法,白照野那個時候處在虛弱期,為了逃出那個實驗室,他的代價是讓精神圖景被炸了個稀碎,要用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拼回來。

他鼻涕眼淚煳了一臉,鬼哭狼嚎地揚言:我可是哨兵!你給我等著!等我恢復了我要把你打爛!

白竹聞言只是疑惑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沒停,“哨兵是什麼東西?”

火災的原因後來調查出來了,是礦廠的安全設施老化,引發了連環爆炸。

官方通報是這麼寫的,新聞也是這麼報的,賠償款和撫卹金髮到手,死者被安葬,生者繼續生活。

一切塵埃落定。

兩個與這個世界沒有聯絡、一無所有的孩子結起了虛假的血緣紐帶。

跟白照野理所當然雀佔鳩巢的態度不同,白竹對這裡滿懷感激。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自己像個卑劣的小偷,是個用謊言拼湊出來的人,可他沒辦法後悔。所以在有了穩定的收入能維持生活以後,每年他總會撥出一筆捐給各地的福利院,送給有需要的人,也獻給當年的“自己”。

相較起來他有時候都會羨慕白照野的無憂無慮。

這人以前應該沒有受過正常的教育,沒有道德感,沒有負罪感,行事只憑本能,說話也看心情,向來秉承著“要多指責別人,少反思自己”的人生理念,我行我素、無法無天了許多年。

幸好人是會變的,就像小花在養了好長一段時間以後,也學會對他搖尾巴了。

白照野第一次產生“抱歉”的情緒就是在白竹身上。

可喜可賀,拜帝國義務教育所賜,他在文化水準上升以後逐漸開智了,開始能理解一些東西,才意識到白竹已經做了很多事。

比如明明他們遭遇了一樣的災難,但他只是在毫無意義地搗亂、發脾氣和向這個“便宜哥哥”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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