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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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也不是很聰明……白竹無語地心想,這是目前難度最小的一個,也是最吵的一個。
他歎了口氣:“……那你報警吧。”
顏長風哭得更大聲了。
然而黑衣的男人遲遲沒有其他動作,顏長風在啜泣的間隙偷偷抬眼,這坨黑色看著嚇人,又十分不祥,但無論說話的語氣還是散發出的氣息都是無害的
更何況聲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點什麼,還能聽你在這裡哭這麼久嗎?”
他說的言之在理,顏長風遲滯的大腦開始轉動,不知怎麼就想起來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話,他說自己做了個夢,夢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隱秘的沉默都變得有跡可循。
“我要幫你清理精神圖景了,”那人說,“你最好找一個舒服的地方躺好。”
顏長風終於回過味來,那兩個象徵著不可能的字像是燙嘴一樣,“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夢裡的一個過路人。”
顏長風明白他不願多談,要說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現在就是極度的惶恐——為什麼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隨代價,那我支付得起嗎?顏長風哆哆嗦嗦,心裡又多了一個疑惑,為什麼要我找個地方躺好?為了享受接下來直衝天靈蓋的爽感嗎?
一緊張就聒噪的人現在小心翼翼起來,就像皇帝揮舞金鋤頭,東宮娘娘烙大餅一樣,以他貧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導是什麼樣的,只能舉起他那個寶貝的小桶:“這樣不好吧?這裡面的泥沙挺厚的,一個人要挖乾淨要好久,我可以幫你一起乾,我已經很熟練了。”
白竹想了想,還是和他說實話,“不是……我怕你等會站著的時候暈倒了,腦袋嗑到地上會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區區疏導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對練被一拳打斷鼻樑骨都沒哭!
白竹沒有要靠近那條河的意思,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垂著頭俯視他:“你聽過《將進酒》嗎?”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那條銀色的瀑布出現在九天之上的時候,顏長風嘴巴都長大了。
它憑空出現,從萬米高空傾瀉而下,氣勢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間,光是飛濺起的水花都有數十米高,水霧彌漫空中,一時間天地茫茫一片,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這個奇觀異景再過一百年顏長風都不會忘掉,包括緊接著到來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動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汙穢拋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無數看不見的拳頭從四面八方砸在顏長風身上,骨頭和他的靈魂一起被衝刷得灰飛煙滅。鼻涕、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像是被人按在水裡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黃濁被捲走,淤積多年的汙泥被巨手連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衝向遠方,直達精神圖景的盡頭。河道在一瞬間被拓寬了三倍,不過幾分鍾就已經清澈見底,能看見河床上彩色的鵝卵石。
白竹的衣袖紛飛,在水汽中像一縷飄動的黑色煙霧,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很好,”他很高興地對無常說,“今天十五分鍾就收工了,讓我們保持這個效率,下次再接再厲!”
第二天一早睜眼,顏長風感覺自己昨晚睡在大運卡車車輪底下,渾身是被碾碎了再拚起來的一樣,動起來的時候每塊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來,擦掉眼角因為疼痛擠出的淚花,意識到昨晚的事不是做夢,向導清理了他的精神圖景,也沒有從他身上拿走一絲一毫的報酬。裡面一片神清氣爽,誇張到了一塵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經回到了豐水季,嘩啦啦地唱著歌流淌。雖然沒能跨越一級,但現在他眼中的整個世界都是嶄新的,所有曾經覺得嘈雜的動靜都變得悅耳動聽。
他滿懷振奮與喜悅,但能與他共享這個秘密的人只有一個。
他胡亂套了件衣服就衝出走廊,因為還沒能成功馴服全新安裝的四肢,臉著地在地板上滾了兩圈。
“喂!幹什麼?”路過的萬尼亞嚇了一跳,“戰術閃避訓練不要在走廊上做!”
顏長風現在不屑於和這些沒見過向導的凡人計較,他現在開始無論見到誰都是一臉“不知道,我的精神圖景很曼妙”的模樣,再怎麼狼狽也要高高揚起頭顱,撐著牆站起來,然後一頭扎進了朗月的房間。
朗月的室友也在,兩個人也剛起來不久,本來在討論專業課的事,就看到顏長風目露紅光地推開門,不由分說地上來就抓住朗月的肩膀。
室友大吃一驚,不明白他們什麼時候結仇了,想先上來把人拉開,顏長風當著另一個人的面不好說得太清楚,作為守著共同秘密的人,他眼神複雜,語氣深情,半天對著朗月憋出了三個字:“……我懂你。”
室友緩緩放下手。
……你們這樣是不是有點曖昧了?
這個暗號不夠明顯,於是顏長風又放開他,進而張開雙臂,像水波一樣晃動,模仿那位神秘人鬼……仙氣飄飄的模樣,黑色的衣袍如同流動的波浪,在空氣中也能泛起水紋。
朗月這下和他對上了電波,眼睛慢慢睜大,“你也……?”
兩個哨兵沉默地面對面站著,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某種心照不宣,他們是高山流水覓知音,但在這個屋裡第三個人看來就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友在交流病情,室友驚疑不定地來回看,不知道兩個人怎麼能因為一段海草舞熱淚盈眶。
“很痛對吧?”朗月問。
顏長風點頭如搗蒜,“是啊是啊,那個時候痛就算了……那人打人也可疼了,我半天才爬起來呢!”
朗月的表情頓時變了,“他打你?”
顏長風被他的反應弄得緊張起來,心說兄弟不至於吧,我知道你人心腸好,但也不用在這時候為我伸張正義,他都給我疏導了把我打出屎來我也樂意啊。
“你先別急,我就算捱打也是心甘情願的——”
朗月急得快死了,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可他都、他為什麼沒打我?!”
顏長風:“……”
雖然成功晉升S級,但朗月忽然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起來,他在原地沉思了一會,轉頭對室友道:“我們想單獨說一會話可以嗎?”
室友表示非常OK,恨不得趕緊逃離這個全是抖M的是非之地,並貼心地給他們帶上了門。
“那人——”
“停,”朗月打斷他,一向好脾氣的人這個時候倒是十分堅決,“'那人那人'的稱呼十分不禮貌,叫……向導又太明顯了,會被別人聽出端倪,所以我們內部人士請稱呼他'月神'。”
只出現月白風清之夜,又有著柔和聖潔的核心與光輝,他自認月神這個代稱十分貼切。
顏長風艱難點頭,決定先去弄清另一個問題:“……好的,但是什麼是內部人士?”
“原本我還不能肯定,但今天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朗月看著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他拿出了指揮系頭牌的勁頭和高超的專業能力,“昨天開始我就想了很多,他不願意露出真面目,就是不想被打擾和議論,所以必要的時候我們就是他最堅實的後盾,有異己的時候應該幫助他鏟除,我們的明月想照誰就照誰。”
“月神還會繼續幫別人疏導,那以後就會有更多像你我這樣的幸運兒,人一多起來就會有不和諧的聲音,所以我們必須要制定出應急響應流程,規範管理條例、資訊保密準則、以及互相扶持制度,昨天晚上我已經擬了第一版方案出來,你有空的時候幫我看一下,明白嗎?”
顏長風滿臉震撼:“……明白。”
他羞愧難當,S級的腦子就是不一樣,在他還在為天降餡餅沾沾自喜的時候,人家都已經做好五年規劃、三年架構了。
在706宿舍,神秘組織“逐月會”就此成立,宗旨為“逐光而行,護月長明”。
會員編號001和002鄭重握手,第一任會長朗月忍了又忍,還是幽幽問道。
“討打有什麼訣竅嗎?”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6章
今天的疏導物件是個大晚上還在加練的哨兵。
白竹從圖書館出來, 四周已經安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到,就剩一個人還在操場吭哧吭哧地跑。
作為曾經的卷王之一,白竹向來對其他領域的卷王抱有同樣的敬意,於是傾情贈送了他一套深入骨髓的深度清潔大禮包,把陳年疲勞和沉屙一次性打包帶走。
昨天的疏導物件是個在圖書館給睡著的同學披外套的好心人,這年頭這麼感天動地的社會主義兄弟情不多了,白竹一個深水魚雷把人精神圖景的暗礁和死魚爛蝦都炸上了天,臨走前在哨兵精神圖景裡逛了一圈,才發現他和睡著的同學其實是一對真情侶。
還能怎麼辦,無常又爬了三層樓,連夜去把他物件的精神圖景也刷了一遍,買一贈一,就當隨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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