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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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聲坐在開往五院的計程車上,透過車窗的窄縫,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
他的雙手交疊地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緊,把每一根骨節都捏得生疼。
剛剛答應池照的時候毫不猶豫,那是因為他不想讓池照和科裡的老師們為難,但真的要去見那個家屬,林葉聲卻還是有點兒緊張。
臨床專業有一門專門的科目,叫“醫患溝通”,林葉聲考試時能拿到近乎滿分的成績,但在實操中就不一樣了,他非常不擅長和患者交流。
從前和鄒安和出門診的時候,鄒教授總是能和患者與家屬們談笑風生,輪到林葉聲就不行了,他總害怕說多了患者多想,又害怕說少了解釋不清楚,於是最後只剩下三個詞,“不知道、我學生、問醫生”。
後來從臨床轉到了藥企工作,林葉聲還在暗自慶幸,再也不用考慮醫患溝通的問題了,沒想到這邊兒剛剛和五院達成合作,那邊兒就有家屬給他搞了個大的。
按照池照剛剛的說法,這個家屬比以往林葉聲見過的那些要更難纏,這是一位十來歲小患者的媽媽,池照說科裡的幾個醫生輪番去跟她解釋,甚至連秦主任都親自出馬了,她卻還是一口咬定這項臨床實驗對她女兒有害,不僅自己不願意參加,還鼓動科裡的其他患者一起抵制,以至於現在根本沒有人願意參與這個專案。
林葉聲苦兮兮地想,秦主任都勸不動她,自己過去能有什麼用呢?應該找個善於溝通的人過去。
那麼誰可以勝任這個工作呢?
一個人很自然的跳入了林葉聲的腦海裡。
是楚徐行。
平日裡楚徐行給人的印象總是冷漠的、傲然的,但林葉聲知道,在工作方面,楚徐行一直有著四兩撥千斤的溝通能力。
有段時間林葉聲喜歡纏著楚徐行諮詢問題,偶爾會聽到楚徐行給手下的人開會,楚徐行看似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在開會時話並不多,卻總能一針見血地發現其他人語言中的漏洞,輕而易舉地將他們說服。
楚徐行、楚徐行,楚、徐、行。
林葉聲的心裡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幾乎是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開始翻找楚徐行的電話號碼,可通話將要撥出的時候,林葉聲卻又有些猶豫。
他還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楚徐行。
雖然他已經接受了和楚徐成為炮-友,但這對他來說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他並不希望兩人的關係變成純粹的錢-色交易。
“小夥子、小夥子!”
前排的聲音忽然響起,林葉聲下意識地抬眼,才發現周圍的景色格外熟悉,司機大叔不知何時已經把車停在了五院門口,他一臉關切地看著林葉聲,問道,“叫你好幾聲你都不答應,你是有什麼心事嗎?”
“沒事大叔,辛苦您了。”
林葉聲擺了擺手,把車費轉給司機大叔,然後推門下車,匆匆地朝著病房樓那邊兒走去。
到底是過不去自己心裡拿到坎兒,林葉聲索性沒有聯絡楚徐行,他想,就當做是一次鍛鍊自己的機會,他不可能一輩子都依靠楚徐行。
安慰好自己之後,林葉聲一下子就沒那麼抗拒和家屬溝通了,他腳步輕盈地走進病房樓,坐著電梯去到八樓的眼科,電梯門剛開,他就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你們這群醫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讓我女兒參加什麼實驗就是就是想害她!我就這一個女兒嗚嗚嗚!她有事兒我也不活了嗚嗚嗚!”
林葉聲的腳步僵了一下,餘光一瞥,看到了坐在護士站前嚎啕大哭的女人。
女人瘦瘦小小的,穿著樸素又幹淨,並不是那種人們普遍印象中會鬧事的樣子,此時卻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像要把旁邊兒的護士臺都給哭倒。
秦主任和池照都在女人旁邊兒站著,幾位科裡的醫生也在旁邊兒,秦主任一邊擦著鬢邊的汗水,一邊兒匆匆地對身邊兒的池照道:“心理科的傅教授呢?他什麼時候才能到?”
“教授他……”池照的鼻尖也沁著汗水,語氣顯得有點兒為難,說,“教授他已經在路上了,但他家住得離這邊兒有點兒遠,可能還得一段時間才能到。“
“哎,也是,傅教授那眼睛……讓他這麼晚趕過來確實是為難他了。”秦廷敬微微嘆了口氣,傅南岸教授也是視網膜黃斑病變的患者,目前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他不忍心催促,於是又繼續追問池照道,“那楚濟醫藥那邊兒呢?小林什麼時候過來?”
“秦主任,我在這裡。”
林葉聲趕忙上前,雖然女人的哭喊讓他有些發憷,但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他也沒有推卸責任的道理。
說著,他半蹲在地上,把一路上想好的措辭講給女人聽:“這位家屬,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您可能不太瞭解我們臨床實驗這個東西……”
女人哭喊的間隙瞥了他一眼,立刻不哭了,氣勢洶洶地看著他,說:“你誰啊你,我要跟你們領導講話,你一個實習生別來摻和。”
林葉聲:“……”
一下子就被阿姨攻擊了最薄弱的地方。
他真的有那麼顯小嗎???
不就是長得嫩了點兒嗎?
“您誤會了阿姨,我不是實習生,我是……”
林葉聲掙扎了一下,還是不甘心,又繼續解釋道,“我是楚濟醫藥的員工,負責對接咱們五院的臨床試驗,有什麼問題您都可以跟我溝通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子,直接從地上爬了起來,指著旁邊兒秦主任的鼻尖說道:“秦主任您真是太過分了!讓一個這麼年輕的小孩兒來負責這個什麼床上試驗,還說不是害人的?”
林葉聲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沒忍住,小聲補充:“阿姨,不是床上試驗,是臨床試驗,我們是經過醫院倫理委員會審查的正經專案,在上級機關也有備案的,目的是為了惠及更多患者,絕對不會謀您的財害您的命。”
女人不依不饒:“你看,這小孩兒還瞧不起人,有點兒知識了不起嗎?有點兒知識就可以隨便害人嗎?”
林葉聲:“……”
他徹底無話可說了。
反正他說什麼都是錯的。
秦廷敬也很無奈,朝著林葉聲擺了擺手,示意他往後站點兒,說:“行了小林,你先別說話了,還是等著一會兒傅教授過來吧。”
原本他叫林葉聲過來,是覺得林葉聲比較瞭解這個專案,想讓他幫忙跟患者解釋,沒想到人家根本就不聽他的,甚至完全拒絕和他溝通。
女人就站在旁邊兒,見林葉聲已經無話可說了,於是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她那一套理論,她越說越激動,眼看著又要坐在地上哭,一道聲音忽然從電梯間的方向響起,說:“怎麼了這是?好端端的哭什麼?”
林葉聲還以為是秦主任和池照口中的傅教授來了,一臉期待地抬頭看去,卻看到楚徐行神色淡然地從電梯裡面走了出來,兩人四目相對,楚徐行不動聲色地勾了下唇角。
秦廷敬立刻睜大了眼睛,說:“楚、楚總?”
林葉聲的表情比他更震驚,說:“楚總?!你怎麼來了?”
他分明記得自己沒有給楚徐行打電話。
楚徐行竟然能神通廣大到這個地步?
這不對吧……
記憶力在這一刻變得不可信了,林葉聲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開始匆忙地翻看通話記錄。
旁邊兒站著的池照弱弱開口道:“秦主任、林學長,是我打的電話……之前林學長送來的檔案上有好幾個負責人的電話,我想著把大家都喊過來,更方便解決問題,結果只有林學長和這位楚、楚總接了。”
林葉聲簡直哭笑不得,說:“學弟,這是我們公司總裁的電話,就是現在這位楚總,楚徐行,你真是請了尊大佛。”
檔案上需要標明所有負責人的電話,但業內人都知道,只有排第一位的是真正的負責人,不過這也不能怪池照,他就是個實習的小孩兒,不懂行業內部的這些潛規則。
池照的表情瞬間變得窘迫起來,楚徐行倒是依舊淡定,柔聲安撫他道:“別緊張小夥子,你給我打電話也沒什麼錯,我本來就是專案的負責人,又剛在看手機,就隨手接了個電話,再順便來看看是什麼情況。”
說著,楚徐行走到女人的身邊站定了,他比女人高了很多,於是微微彎腰,朝著女人伸出了手,說:“阿姨您好,我是楚濟集團的總裁,負責ABCA4靶向藥物這個專案,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和我聊聊?”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沒理會他伸出的右手,冷哼一聲,說:“我和你差不多大,叫什麼阿姨,叫姐。”
楚徐行莞爾,很自然地改口,說:“姐,咱們去旁邊的示教室吧,那邊兒安靜一點兒,方便我給您介紹這個專案,也方便我瞭解您女兒的身體狀況……咱們臨床試驗嘛,都是根據每個孩子的情況量身定製的,如果到時候您的孩子真的不適合入我們的組,我也可以為您推薦別的治療方法或者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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