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頁
女人明顯被楚徐行的話說動了,猶豫再三,還是說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跟你聊一下也可以,但我先提前說好,我女兒絕對不會入你們這個什麼床上試驗的,這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是臨床試驗。”楚徐行笑著糾正,又伸出手臂,朝著她做了個請的動作,說,“您跟著我這邊兒走吧。”
女人“哼哼”了兩聲,顯然很不滿意他的糾正,但最終沒再說什麼,慢吞吞地朝著楚徐行所指的方向走去。
林葉聲站在兩人身後,有些憂慮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他不是不相信楚徐行的能力,只是這位患者家屬確實難纏,楚徐行又要和他單獨聊,林葉聲怕他搞不懂。
秦廷敬站在林葉聲的旁邊兒,臉上掛著和林葉聲一樣的表情,楚徐行餘光瞥見倆人相似的眼神,安撫似的朝他們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跟上了女人的腳步。
半小時後。
示教室的門終於開啟,女人雙手緊緊地握住楚徐行的一隻手,語重心長地說道:“大兄弟啊,我家小螢就拜託給你們了。”
小螢是她家女兒的名字。
門口圍著的一圈兒醫生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楚徐行,楚徐行依舊淡定,解釋道:“這位家屬的女兒之前入組過別的臨床實驗,不僅沒有效果還帶來了一些副作用,所以有一些顧慮,不過我已經把我們這邊兒的情況給它解釋清楚了,後續按照正常的流程走就行。”
“太好了楚總,今天真是麻煩你了,”秦廷敬走上前去,握住了楚徐行的另一隻手,一臉感激道,“楚總一會兒有空嗎?我請你去旁邊兒的小酒館裡喝兩杯,吃個便飯?”
“不了不了。”楚徐行當即拒絕,聽到又要喝酒,他臉上的微笑都快掛不住了,匆匆地把雙手分別從兩人的手中抽出來,這才笑道,“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我還有些別的工作需要處理,就先失陪了。”
說罷,楚徐行徑直走到林葉聲的面前,低聲道:“葉聲,你跟我出來一下,可以嗎?”
林葉聲微微一怔,沒想到楚徐行會忽然點自己的名。
其他人的目光都朝著這邊兒看過來,眾目睽睽之下,林葉聲也只能點頭,說:“好的,楚總。”
楚徐行帶著林葉聲離開了眼科的病區,卻摁了向上的電梯,和他一起來到了病房樓的頂樓。
這裡有一個巨大的天台,之前總有患者在這裡曬衣服,但或許是剛下過雨的緣故,今天的這裡非常開闊,四周的夜景一覽無餘,天上甚至還能看到幾顆星星。
楚徐行並沒有著急說話,只是帶著林葉聲走到了天台的邊緣,他雙手扶著金屬的欄杆,仰頭看著霧濛濛的天空,以及那幾顆稀少星星。
林葉聲跟著楚徐行的身後,在楚徐行在看星星的時候偏頭看他,又在他回頭看自己的那一瞬間開口,說:“楚總,這位患者的事情非常感謝您,但剛剛我在酒店裡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我們就回到普通朋友的關係上吧,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單獨來這種曖昧的地方了。”
他不知道楚徐行到底想說什麼,但心底大概有一些預感,楚徐行之所以單獨來找自己聊天,八成是因為兩人的那一場爭吵。
剛才跟在楚徐行身後的時候,林葉聲簡單點分析了一下,楚徐行並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或者改變自己的人,所以林葉聲覺得他是想要說服自己接受那些錢,就像是從前他曾經一次次地想要說服自己接受這份關係一樣。
“……對不起,葉聲。”
楚徐行在林葉聲話音剛落時就開了口,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林葉聲,漆黑的眸子裡寫滿了認真,說,“你走之後我思考了很久,我確實不應該試圖用金錢來維繫關係,但我還是想解釋一下,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洩-欲工具,我,我,我只是……”
只是他太害怕了,怕自己會對林葉聲動心,因為感情對他來說是完全無法觸碰的東西。
楚徐行頓了一下,那些矯情的話他實在是說不出口,但他知道,有些話他必須得說。
他更不希望讓林葉聲難過。
沉默了許久,楚徐行苦澀地嘆了口氣,低沉的嗓音中染上了幾分沙啞,說:“葉聲,如果可以的話,你願不願意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給你講一講我的故事?”
作者有話說:
楚總:“剛好在看手機”、“隨手接電話”、“順便來看看”,嗯。
小林:O.o?
第27章
大家總說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至於楚徐行要講的那段故事,其實介於這兩者之間。
在七歲之前,楚徐行曾經擁有過短暫的幸福童年,他的母親出身於一個普通家庭,曾也是楚氏集團的一名普通員工,時任集團高管的父親則對母親一見鍾情,苦苦追求母親三年,才終於和母親修成正果。
婚後的母親並沒有放棄工作,父親也對她多有栽培,一步步引導她進入公司的管理崗位,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優秀高管。
除了彼此之間感情和睦、琴瑟和鳴以外,兩人對楚徐行更是寵愛有加,他們的工作很忙,卻從來沒有輕視過對楚徐行的照顧,親自教楚徐行說話、走路,幫他挑最好的幼兒園、小學……那時候的楚徐行一直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最最幸福的小孩兒。
直到楚徐行七歲那年,母親跟著父親一起去一個下游的藥品生產廠實地考察,意外從十幾米高的廠區大樓上跌落,當場就沒有了唿吸和心跳。
小小的楚徐行還不太能理解“死亡”這件事,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而除了媽媽的離開之外,他開始慢慢地感覺到了爸爸的轉變。
媽媽還在的時候,爸爸總是在兩人面前笑得溫溫柔柔的,會親手幫媽媽熨燙好漂亮的衣服和裙子、會在下班後開兩個小時的車去給楚徐行買他最愛的栗子蛋糕,可媽媽離開之後,爸爸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然後抱著媽媽的照片掉眼淚。
爺爺和叔叔來找了爸爸聊好幾次,希望他能早點兒走出來,但爸爸完全置之不理,甚至直接向著公司的董事會遞交了辭職申請,後來就再也沒有去過公司。
楚徐行也不願意看到爸爸這樣,他跑了好遠的路,來來回回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去買了他最愛吃的栗子蛋糕,想要送給爸爸,希望他能夠開心一點。
夏天很熱,奶油很容易就融化了,楚徐行於是額外背了很多冰塊,累得滿頭大汗,終於把栗子蛋糕遞到了爸爸的手裡。
栗子蛋糕確實沒化,淺棕色的奶油上面鋪著一條一條像是細線的慄泥,上面還點綴著幾顆完整的栗子,是最完美的樣子,渾身酒氣的爸爸淡淡地瞥了眼楚徐行鬢角的汗珠,冷著臉對他說了一個字:“……滾。”
小小的楚徐行被嚇壞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兇巴巴的爸爸,但卻還是不願意放棄,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往上舉了一點兒,滿心歡喜地說道:“爸爸、你、你嘗一口吧,我小時候摔跤了你們總會給我買栗子蛋糕,吃完栗子蛋糕就不痛痛了。”
爸爸媽媽曾經也是這麼哄他的,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和傷害,吃了栗子蛋糕就不痛了,這是獨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秘密咒語。
“……”
爸爸的視線落在了楚徐行手上那一小塊兒栗子蛋糕上,他單手接過了蛋糕,自顧自地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上下顫抖,然後舉起栗子蛋糕,直接摁在了楚徐行的臉上,大聲吼叫道,“我說讓你滾,你聽不懂人話嗎?”
黏膩的奶油和栗子泥煳住了楚徐行的口鼻,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劇烈地咳嗽著,憋得臉頰通紅,爸爸卻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他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痛苦的表情,醉醺醺地說道:“你咳嗽這麼厲害幹什麼?你是不是也想活了?你也想去下面陪你媽媽對不對?”
“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爸爸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不給楚徐行說話的機會,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另一手則把他摁在懷裡不讓他動彈,“沒有她的世界太孤單了,她在下面也一定很孤單,我們都下去陪她吧,這樣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了……”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楚徐行很想逃離,也拼命地掙扎過,可那時候的他才剛滿七歲,怎麼可能比得過成人的力量?他只覺得自己肺中的空氣越來越少,眼前越來越黑,嗓子裡開始充滿血腥味兒……
“楚先生、楚先生您冷靜一點兒!”
來打掃衛生的鐘點工阿姨聽到動靜,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拽開了他們,她把林葉聲護在身後,直接甩了爸爸一個巴掌,爸爸這才忽然如夢初醒,踉蹌著向後退去:“對不起、兒子、對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楚徐行一整晚都沒敢睡覺,只要他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就是爸爸那近乎癲狂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他在庭院裡看到了吊死在樹上的爸爸的屍體。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