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以後，省城公署大樓。

  張大帥的辦公室內，傳出暴風驟雨般的訓斥。

  一襲嶄新軍服的姜誠，站在那幾個正在捱罵的軍官之後，心裡是彆扭到了極點。

  聽著是訓斥那些個守城門的軍官是豬，怎麼把殺氣騰騰的榮世弘放進來傷了人，

  實則……老傢伙分明是在罵他是豬。

  畢竟學成受了重傷，心虛的他哪兒敢放屁。

  而且老傢伙那雙賊兮兮的眼睛，不斷在往他身上瞟，看得姜誠陣陣發毛。

  而楊宇霆，一直背合著雙手站在大帥一側，將似笑非笑的表情投向他。

  “去去去，都給老子滾出去！”

  終於罵完了，大帥還不忘拍打桌子震懾這群“豬”，言辭犀利至極，“要是再給老子豬下去，就真把你們趕北大營給老子養豬去！”

  守將們哪兒敢抬頭，唯唯諾諾地一路退出門去。

  姜誠見了，也是低頭想跟著一塊跑了，大帥更是火冒三丈：“臭小子你要哪兒去，給老子滾回來！”

  “哎哎……是，帥爺！”

  姜誠滿臉堆笑，“人在呢，您別發火啊，小的可膽子可沒那麼大！”

  一聽這話老頭更怒了：“喲喲？膽子，還敢跟我提膽子？”

  “連榮世弘你都敢給我斃了，伱那膽子不比老天還大嗎！”

  姜誠吐了吐舌頭，狡黠地笑笑卻是躡手躡腳地上前給他捏肩：“哎呀我的爺，小的錯了還不行嗎？再說了，這事還能怪我啊？這得怪美國人！”

  “去去……別給我來這套！”

  沒好氣地撥開他手，大帥瞪他，“這怎還怪到外國人頭上了？”

  “還不是他們造的槍不靠譜嗎？”

  越是確定自己開槍這事，大帥心裡已是認同了，姜誠嬉笑道，“帥爺啊，那槍是走火了……鬼才知道那外國槍怎那麼不靠譜啊！”

  “哎呦對了帥爺，小子也總算知道，您之前幹啥教我近身短打時候得跑求子……這學成老哥……”

  “別給我嬉皮笑臉的！”

  張大帥反手給他後腦一巴掌，正色道，“你還以為做的乾淨？事情傳遍整個奉天了。”

  這麼快？

  也就是說，他馮老三也必然知道了？

  “帥爺，小子但凡敢做就敢認。”

  姜誠直起身子也是一臉嚴肅，“是馮庸帶回去的訊息吧？”

  “這我不意外，可他這麼快的速度就奔帥爺您這兒來了，豈不是早就想好這一手了？”

  楊宇霆雙眉一挑。

  “你這臭小子，看著傻乎乎的莽撞，倒還真有點小聰明。”

  大帥露出幾絲讚許，“你那邊槍一響，他老馮就急著來電話了……應該不是馮家大小子帶回去的信兒，沒那麼快。”

  原以為，是過來幫忙的馮庸把自己擊斃榮世弘的訊息帶回去的——

  現在看來……

  “帥爺，您若這麼一說，我就有點明白了！”

  短暫的吃驚，姜誠長吁口氣道，“他帶著人突然闖我家來，在學成老哥出手前沒動海家父女和我媳婦——”

  “按理說，他要真奔著尋仇來的，豈不是應該第一時間把他們仨斃了？”

    “現在想想，他這些反常舉動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大帥又是對他露出狡黠的笑容，緊接著微微抬起臉，對身邊的楊宇霆使了個眼色。

  “兩天前，我們截獲了一封日本電報，內容有關南滿鐵路沿線，榮世弘在城外的部隊遭到伏擊。”

  楊宇霆立刻拿出一張紙，“發件人名叫三浦，是南滿鐵路旅奉段的社長兼總指揮。”

  這不奇怪。

  伏擊那日姜誠在撤離前，曾留了兩個偵察兵等候：他們確實看到了出動的關東軍打探營地的廢墟。

  不過他沒急著發表意見，而是原地站著等楊宇霆把話說完。

  “28師回復的內容很簡單：提到了你和大平莊，並且建議一同策應幹掉大平莊。”

  “也就是說，榮世弘是出動的先頭部隊罷了——想利用你們之間的不睦，最少幹掉你姜飛瀾。”

  姜誠沉默。

  是了。

  所以海家父女和小娟，就是誘餌對麼？

  榮世弘衝他的家是馮德麟示意的，要他一定想方設法把自己引回去，最好來個一網打盡！

  “爺，不得不說咱這位長官腦子是嘎嘎好用啊，”

  姜誠不怒反笑，“榮世弘把我和遠明他們斃了最好，然後他就能借口遠宗現下重傷，全面接管大平莊——”

  “如果姓榮的太菜死在我手上，他不一樣有了藉口，說我膽敢幹掉他的部下，跟小日本子一道滅了我？”

  楊宇霆笑了笑：“所以飛瀾要不要見招拆招？”

  “我能有啥招？”

  姜誠立馬耍無賴，“咱現在沒兵沒銜的，還能惹得起他堂堂28師的老大麼？”

  “等死唄，誰讓我手賤……啊呸，誰讓我槍走火了呢？”

  他這不是陰陽怪氣，而是心裡明鏡兒似得：

  一個是奉天一把手堂堂督軍大人；

  另一個則是全奉省軍隊的總參謀，

  能閒來無事拉著自己，白白說些沒用的話？

  他倆必然已是有主意了！

  “切，少給我來這套。”

  大帥橫了他一眼，還是長吁口氣往下說道，“老三來了電話問我要人，”

  “跟你說的一模一樣，斃了他的旅長，問我這個督軍要不要查辦。”

  姜誠低眉，死死盯著這張膠著的臉，聽他繼續往下說：“我心裡透明白，老傢伙動作這麼快，肯定早就想好了這一招兩用之計，”

  “循著他的路數辦事，就是上當！”

  楊宇霆此刻也是接過話頭：“可帥爺身為奉省督軍，名義上是全奉省軍隊的最高指揮官！”

  “此事若落給馮德麟，必是個最好的把柄……我與帥爺商議，讓你去將功補過！”

  一番話說的姜誠挺直了身體：我沒聽錯吧？

  將功補過？幾個意思……

  似是見自己茫然，楊宇霆對著他身後的沙盤微微挑了挑下巴：“秦皇島。”

  聽到這個地名，姜誠腦子頓時炸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次要派給他的任務，一旦成功……奉省的軍隊就足以撼動整個關外的局勢！

  秦皇島。

  日俄戰爭之前，老毛子曾在此地投資建設一座巨型海港，吞吐量一度超過旅順大連等地；

  日俄戰爭後，港口由京城方面接管——

  而這次的任務，應該是那批裝備！